之前还威风凛凛的北王,现在的眼睛半阖着,那张凶狠的脸上此刻没有霸道,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的、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样子,就像被抛弃的狗,大大的尾巴蜷缩在身边。
毫无疑问,这是一只被遗弃的野兽,守着自己唯一的巢穴。
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背上。
静谧。
孤独。
等待。
弥京会来吗?
厄诺狩斯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可厄诺狩斯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大,那是他和弥京的虫蛋。
他不知道弥京到底会不会来。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从傍晚转到天黑,从天黑转到夜深,每转一遍,答案就模糊一分。
他其实是想要向对方道歉的。
这句话如果让熟悉他的人听见,大概会觉得天方夜谭。
厄诺狩斯是北部之王,是从小在狼群里长大的野兽,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头,可在这段疼痛的单恋里面,厄诺狩斯确实成长了很多。
如果是以前的话,他死都不会低头。
就算被伤得体无完肤,他也会咬着牙站直了,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宁可把自己烧成灰烬也不肯露出一点软弱。
但是现在厄诺狩斯愿意低头了。
他就像一块顽石,冥顽不化,被风雪侵蚀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能让他改变形状。
可真正的爱情不一样,能把最硬的石头也烧软、烧化、烧成另一种形状。
厄诺狩斯身上所有的暴戾,所有的暴烈,都是他的盔甲,都是他的外壳。
从小在那片雪原上,他就学会了用这些东西保护自己,后来进了王宫,义父对他好,可他依旧不敢放下那些盔甲,因为义父教他的第一课就是:
北部的王不可以软弱,只需要强大。
所以厄诺狩斯越来越暴烈,越来越霸道,越来越不容侵犯。
那些东西像一层又一层的外壳,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让谁都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时间久了,就连他自己都看不清了。
可这段时间厄诺狩斯终于发现,穿着这一身盔甲、带着这一个外壳去接近弥京的时候,会让对方鲜血淋漓,从而逃离。
他囚禁弥京不放的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爱,是把对方留在身边最好的方式。可他越用力,弥京就越想逃,他越抓紧,那些东西就越从指缝间流走。
穿着这一身笨重的盔甲,连追都追赶不上弥京,恐怕最后厄诺狩斯也只能被抛弃。
哪怕他怀孕了。
毕竟在虫族,一个虫蛋其实并不能代表什么,它不能捆绑一只雄虫,不能让一个不爱厄诺狩斯的家伙回心转意,不能把那些已经流失的东西重新抓回来。
但是一个虫蛋却可以捆绑一只雌虫。
厄诺狩斯怀孕了之后,每时每刻都感受着肚子里这个小生命,那种感觉很奇怪,类似于从来没有过的羁绊,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感受得到。
是厄诺狩斯的孩子,也是弥京的孩子,是他们两个共同创造出来的、唯一的、无法抹去的东西。
就算弥京不要他,这个孩子也永远是他和弥京之间的纽带。
可厄诺狩斯还是希望弥京会来,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他自己。
厄诺狩斯其实是想道歉的,想要对弥京说,真的不会再那样做了,不会再锁着他,不会再强迫他,不会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他。
他想告诉弥京,自己可以学,学怎么去爱,学怎么不去伤害对方,学怎么把那些盔甲一点一点地卸下来,露出里面最柔软的地方,哪怕那些地方从来没有给任何足迹踏足,柔软到一碰就是软肋,一露出来就会受伤。
就算是那样,厄诺狩斯他也愿意,只要弥京愿意来。
厄诺狩斯蜷缩在翅翼里,抱着那件衣服,一只手茫然的摸着肚子,望着那扇门。
他之前猜对方会来的。
因为他觉得,弥京本质上和他很像,都是对掌控极其严格甚至苛刻的性格,非常自我,所以有关自己的血脉一定会打探清楚。
可他现在有点不确定了。
人心就是这样的,越是等待,越是得不到结果,越是在不确定之中辗转反侧,心里那个确定的答案就越摇晃。
灯亮着,外面只有风声。
厄诺狩斯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味道又淡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不是耐心的问题,是从骨子里往外烧的渴望快把他烧穿了。
他不想再犯错了。
就在这时,窗户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喀。”
厄诺狩斯猛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