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莱低头瞥了一眼,手臂迅速调整角度,改为扯住对方的肩胛骨,脚下步伐丝毫没有停顿。
针叶林是最佳的掩护。
结冰的枝干不断在身后噼啪断裂,追兵的翅翼在密林间施展不开,速度与视野皆受阻滞。
雪莱在其中飞速的穿行,如游鱼入海,他冷静地计算着每一寸地形。
不能往上。一旦暴露在开阔的夜空下,所有追兵的目光将如嗅到血腥的秃鹫般蜂拥而至,那时才是真正的插翅难飞。
血腥味越来越浓。
乌希克身上那袭黑衣原本就暗,此刻更看不出湿痕的来源,但那甜腥的气息骗不了人。
雪莱不确定那是敌人的血,还是乌希克自己的。
但他隐约知道,乌希克在之前的围杀中已经受了伤,他今天见到对方的时候,就觉得对方是受伤的。
就算是虫族,就算是雌虫,就算是再强悍的恢复力,也经不起这样不要钱一样的消耗。
就在这时,乌希克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亲爱的,要是真的跟我死在一起了……你后悔吗?”
雪莱脚步未停,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就不要死。”
话音刚落,他的步伐陡然刹住。
——前方无路。
在他们的眼前,一条大河横亘,湍急的冰川融水裹挟着巨大的浮冰咆哮着奔涌向前。
水势太快、太猛,北部凛冽的低温也无法将其封冻,只在两岸凝结出犬牙交错的冰棱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夜里,生死之间到处都是恶犬。
要吃性命的恶犬。
乌希克也看到了那条河。
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幽绿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觉得自己大概活不过今晚了。
伤口太多,血流得太久,视线已经开始发虚,即便雌虫的恢复力再顽强,也有油尽灯枯的时刻。
乌希克一生疯狂,那么连死也要死得疯狂。
于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过雪莱的衣领,狠狠吻了上去。
那个吻带着血腥气,完全就是病态的、贪婪的、无可救药的痴恋。
下一秒,乌希克幽暗的眼眸往那针叶林当中看了最后一眼,毫不犹豫的往后一仰,扯着雪莱坠入那条咆哮的冰河。
“!”
雪莱猝然瞪大双眼,眼前是乌希克的眼睛,他们目目相对。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应该是生气吧,被强吻了肯定先生气吧。
可是雪莱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没有生气这种情绪了,习惯了吗?难道是已经习惯了吗?
在这一瞬间。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一切。
与此同时,最后一箭破空钉入岸边的冰棱,发出“铮”的一声脆响,颤巍巍地映着这湍急的河流——却终究慢了一步。
湍急的冰河吞噬了那两道纠缠坠落的身影,只在水面激起一簇转瞬即逝的白色浪花,马上被裹挟着浮冰的洪流席卷而去,冲入茫茫夜色。
追兵们收住脚步,在河岸边一字排开。
没有谁敢贸然下水。
这条河的流速与水温实在是臭名昭著、太过可怕,即便对全盛时期的高级雌虫也是致命的,更何况那两个家伙身上带着伤。
为首的护卫长沉默地盯着河面片刻,月光下只能看见激流奔涌,冰棱撞击,非要说的话,就是没有一点生还者该有的迹象。
“……活不了了。”
他收起武器,
“这种流速,这种水温,游不出来的,就算不被淹死,也会被冰棱刺穿,或者撞上暗礁,何况那个乌希克本来就受了重伤。”
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实,所以也没有谁反驳。
他们追踪至此,亲眼看着那两个身影被河水吞没,追了整夜的追杀,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护卫长转身,挥手示意撤退。
“回去禀报监管大人,目标坠入冰河,无生还可能。”
脚步声迅速远去。
针叶林重归寂静,只有河水仍在不知疲倦地奔涌,冲刷着两岸的冰凌,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