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卡芙丽亚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驯服了它。
最终,他成了情蛊的主人,亦成了它最契合的容器。
那个曾怀揣种子、眼神湿漉漉等待神明救赎的少年卡芙丽亚,彻底死了。
东魔窟的阴影里,多了一个代号“半面蛇蝎”的可怕存在。
他狠辣刁钻,尤擅以蛊虫杀人于无形,即使是迪克泰特,有时也不得不暗自生出几分忌惮。
这把淬毒的凶刃,看起来似乎没有自己的意志,却又充满了毁灭的意志。
卡芙丽亚活着的每一刻,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浸透着复仇的毒液。
他不再寻求逃离这片地狱,而是要将自己化为地狱的一部分,用更深的黑暗、更烈的毒、更疯狂的恨意,去腐蚀、去吞噬、去拖拽所有他曾憎恶的一切,连同这个扭曲的世界本身,坠入万劫不复的永夜。
活着本身,就是一句无声的诅咒。
惨烈吗?
是很惨烈的。
卡芙丽亚当然不介意卖惨。
事到如今,尊严、体面、乃至廉耻,都早已是他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
只要能达成目的,将阿奇麟锁在身边,让阿奇麟恨自己,卡芙丽亚不介意把他以前的过往说的多么凄惨动人。
可仅仅展示痛苦,或许能触动阿奇麟那该死的责任与怜悯,却绝无可能换来卡芙丽亚想要的恨。
阿奇麟的悲悯如同广袤的湖泊,能容纳苦难,却没有爱恨。
纵使是被剥了鳞皮的毒蛇也依旧有毒性,毒牙并没有被拔掉,此时此刻,卡芙丽亚紧紧盯着阿奇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神色的变化。
他想知道。
他必须知道。
在虫巢那些被剧痛与幻觉撕裂的日夜里,他曾无数次“看见”阿奇麟出现在坑洞边缘。
而在那些最绝望的幻象中,阿奇麟脸上有时候会有冰冷的、清晰的厌恶与嫌弃。
仿佛在虫巢之中的卡芙丽亚不再是需要拯救的生命,而是一团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腐肉与污秽。
那想象中的表情,比虫噬更让卡芙丽亚痛彻心扉,却也更让他觉得真实。
仿佛那才是神明俯瞰泥泞中挣扎蝼蚁时,应有的、合乎逻辑的反应。
那么现在呢?
那双总是蕴含着悲悯的眼眸,会映照出怎样的情绪?
真的会是……厌恶吗?
卡芙丽亚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如果阿奇麟此刻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嫌恶,哪怕只有一瞬间的蹙眉、一丝目光的闪避,那么,他心中那团恨意的火焰,将获得最确凿的燃料,烧得更旺、更理直气壮。
看啊,连阿奇麟也是这样,和那些站在上面冷笑的家伙,本质上并无不同。
所以不要爱了,不要再爱了,为什么还要爱阿奇麟呢?
吃苦还没吃够吗?失望还没失望够吗?
可如果……如果不是厌恶呢?
如果那目光里,依旧是那种让卡芙丽亚又恨又贪恋的温暖和关心呢?
卡芙丽亚不知道哪一种结果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只是在寂静的船舱里,在昏黄跳动的灯火下,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用全部的心神,去捕捉阿奇麟脸上即将浮现的答案。
——
阿奇麟的目光落在那两处残肢上,他指腹极轻地按压过疤痕边缘,探查皮肉的状况,又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残肢关节,确认骨骼有没有受伤。
“骨头没事。”
阿奇麟低声说,“皮肉也没破口。”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只是补充了一句:“下次不要这样扑过来,很危险。”
这句话其实基本上属于关心了,可听在卡芙丽亚耳中,却百般不是滋味,无论如何都不满意。
真是当局者迷。
卡芙丽亚居然没能听出来其中关心的意思,又要对方的恨,又要对方的爱,他只恨阿奇麟为什么不能暴烈地来爱他。
“呵,哥哥是不是也觉得……很恶心?很丑?”
阿奇麟抬起眼,看向亚雌的脸。
“伤就是伤,”他回答,“无所谓美丑。”
下一秒,卡芙丽亚摸了摸自己的面具,冷笑:
“这世上既然有善恶,有黑白,那就肯定会有美丑,哥哥说无关美丑,只是因为你不在乎而已,无论我是美是丑,你都不在乎。”
阿奇麟突然说:“子非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