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月挽着我走了进去。店里弥漫着灰尘、机油和旧电路板混合的沉闷气味。
一位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袖口和胸前满是油污的夹克的男人,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一台外壳破损的“手提式”磁带音响。
他手里拿着电烙铁,仿佛没听到我们进来。
筱月松开我的胳膊,走到那张同样油腻斑驳的木制柜台前,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叩,叩,叩。
男人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老板,有卖全新的德生牌收音机吗?”筱月询问了一句。
男人的动作停了一下,但仍然没有回头,只是哑着嗓子说,“3楼那里,听说有卖全新的收音机。”
筱月没再多问,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随意放在了柜台上,说了声,“谢了老板。”
然后,她转身,拉住我的手,示意我离开,我们走出店铺,回到嘈杂的巷道里。
走出去十几米后,筱月才凑近我耳边说,“刚刚那个,就是王队说的暗线。信封里是这次的线人费。他说三楼,意思就是目标可能在城中村这片出租楼的三楼某间房里。不过,听他的口气,他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间房子。”
我抬头,看向周围那些密密麻麻、阳台和窗户像蜂巢一样挤在一起的楼房。
三楼…这里的一栋楼里,每层可能都有十几个甚至上二十个单间出租房,真要一间间摸排,不但效率极慢也很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这里房间太多了,”我皱眉,低声道,“一栋楼就好多间出租房,真要仔细查,两三天都找不完,还容易打草惊蛇。”
筱月似乎早有所料,并不急躁,她说,“别急,会有办法的。”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栋看起来相对新一点、也干净一点的出租楼入口,那里贴着一张手写的招租红纸。
“我们现在就先上楼去‘看看房子’。”筱月指了指那张招租红纸。
我按照筱月的示意,我走到那栋相对干净的出租楼入口,借着楼道里的光线,看清了那张贴在斑驳墙面上的红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楼有单间出租,带窗,有床,价格面议”,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我拿出手机——一部黑色的诺基亚滑盖手机,在这个城中村里显得有点扎眼——拨通了那个号码。
手机1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带着浓重本地口音、嗓门很大的声音,“喂?边个啊?(是谁啊?)”
“你好,我们在楼下看到招租广告,想看看房子。”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普通。
“租房啊?在三楼,三楼!我现在在街口打牌,马上过来,你等等先!”那边伴随着哗啦啦的洗牌声和旁人的笑骂,没等我回话就啪嗒挂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回到筱月身边说,“包租婆说她马上过来,让我们在三楼等会。”
筱月应了声“好”,目光却已转向三楼那边充当公共过道的走廊。
这时正是上午,不少住在这里的孩子放寒假在家,在狭窄的过道上追逐打闹,叫喊、嬉笑声不绝于耳。
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正围在一起,轮流玩着一个有些陈旧的蓝色悠悠球,技术生疏,绳子经常缠在一起。
我心中一动,凑近筱月耳边说,“筱月,你看那些小学生。他们整天在这里玩,眼睛最尖,楼上楼下来了什么生人,住了什么人,说不定比房东还清楚。”
筱月眼睛一亮,赞许地看了我一眼,说,“有道理。你可以去试一下,别吓到孩子了。待会我去应付房东,看看能不能从房东那里套点有用的情报。”
“明白。”
我快步下楼,在刚才路过的一个小卖部里,花十块钱买了三个时下在小学生里还算流行的、带闪光的“雷霆悠悠球”,然后重新跑上三楼。
这时,一位穿着睡衣睡裤、披着风衣外套、烫着卷、身材福的中年妇女,手里叮叮当当地提着一大串钥匙,气喘吁吁地从楼梯走了上来,嘴里嘀咕着,“催命啊,打麻将的正手气好,看房子的呢?”
筱月脸上带着微笑迎了上去,说,“阿姨,是我来租房子的。这房子……”
她熟练地跟包租婆聊起来,问房子大小,问水电,抱怨楼道太黑,砍租金,一副认真找房子的房客模样。
我观察了一小会,那包租婆虽然看起来市侩,但不像什么危险人物,注意力也很快被筱月的问题带走。
我便不再耽搁,朝那群玩悠悠球的小学生那边慢慢靠过去。
我没有直接上前跟那些小学生搭话,只是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靠着斑驳的墙面,假装在等人,目光随意地瞟着他们手上的悠悠球。
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年纪小点的男孩,明显是刚学,甩出去的力量和角度都不对,悠悠球歪歪扭扭地荡下去,还没到底就胡乱转了几圈,绳子缠成一团,失败了。
男孩懊恼地“啊”了一声。
这时,我趁机走过去,脸上温和地微笑着,说,“小朋友,你这个‘睡眠’没玩好,主要是甩出去的时候手腕要向下压一下,给球一个向前的力,它才会转得稳。”
我蹲下来靠近这几个小学生,指了指他手里的悠悠球。
几个孩子都停下动作,好奇地看着我。
那个失误的男孩眨眨眼,将信将疑地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我笑了笑,伸出手,说,“要不要叔叔给你示范一下?”
男孩犹豫了一下,把缠着的线解开,将悠悠球递给我。
我接过这个有些旧了的蓝色悠悠球,在手里掂了掂,站起身,很随意地一甩——悠悠球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笔直地垂落下去,在末端稳定地高旋转,出轻微的“嗡嗡”声,保持着“睡眠”状态。
我手腕轻轻一提,球又听话地卷着线收了回来,落入掌心。
“哇!”几个孩子眼睛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