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才说道:“我没有回头路了,梨云梦暖一旦坍塌,我们都会死的。”
“那我们一起走吧。”祝千辞很认真地跟他道,“你不是说,你的小师侄渝平真君建过一个很傻很没用的地方,叫罪己台吗?
“无论是生人还是死魂,如果身上有不可饶恕的罪孽,都可以去那里自洁灵魂。”
肇山白没想到祝千辞会提起此事,怔了怔才道:“师姐,你身上没有债要还,那里的代价很重,你又何必……”
祝千辞摇了摇头,跟他道:“没关系。此事因我而起,一千年也好,两千年也好,我陪你一起去赎罪,好不好?”
她似乎终于笑了一下,紫色的眼睛被白色的雪照亮:“现在我可以给你承诺了。不要来世,只在今生。”
她的话音落下,肇山白沉默了很久。
山外地动不歇,浅浅的河岸已经干涸。
若是他再不想办法维系,梨云梦暖就撑不了多久了。
厚厚的积雪里,他忽然半跪下来,把祝千辞残破的魂灵和矮小的身体一起搂进怀里。
“千辞。”他哑声喊。
她一如当初那般应了,轻轻埋在肇山白的颈间。
他的皮肤很冷,她搂了又搂,总也暖不回什么温度。
沈槐安在不远处抬起手捂了下脑袋,像是连灵体都不稳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师父。
晏鸿四处环视了一圈,试图跟楼观喊道:“楼观,梨云梦暖要塌了!”
卫峰主朝天上看了一眼,说道:“我去带丹若峰弟子离开这里,晏鸿,你自己可以吗?”
晏鸿看了一眼沈槐安,他已经连手中的罗盘都有些握不住了。
“放心。师父你去就是了。”晏鸿握着剑,斩钉截铁道。
木樨也朝天空看了一眼,挥去四周的灵流,把传送阵开在了季真旁边。
季真抬起头看着她:“宗主!”
“拿着宗主令牌,带疏月宗弟子去我们进来的地方避难,以防万一。”木樨道。
“是!”
原本还在阵内的数千名弟子又都朝着天空中的缺口处涌去,谈钧和谈郁在最前面有些忙乱地指挥着,满头都挂着汗。
“哥!”谈郁喊。
“他们都要出去了,你先带他们走!”
“反正都要撤了,我们一起出去!”
四处都是嘈杂的人声,楼观站在剑意上,垂眼听着梨云梦暖里的变化。
梨云梦暖用的是他的耳朵,如今肇山白对声尘的控制已经十分微弱了,世间纷繁的声音都涌在他的耳侧。
他曾经觉得这些声音吵闹,也曾觉得耳边太过安静。
他犹豫过、挣扎过,也为此欣喜过、庆幸过。
如今这么多的声音都在他的耳朵里,像是要把一整个世界都说与他听。
楼观的眼睫微微颤着,直到有人轻轻握上他的手。
他抬起眼,一如初见那般撞上应淮的眸子。
很久之前的那一天,他窝在高高的树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看见应淮抬起头,穿过那么多人、那么多目光看向他。
后来在擎兰谷,刚刚散去的迷雾中,他时隔百年又回到他的眼睛里。
这一刻,楼观轻轻摁了摁他的手背。
如今应淮还是那般笑着,背后是漫天的风雪,在万千声音里握住他的手。
好像他们分开那么多年,别过那么多年,但是他总能在万千声音里寻到属于他的一处,又能在每一场声音的汹涌处与他相逢。
楼观用另一只手摩挲了一下袖口的竹叶纹饰。
潮水落下,山间崩雪。
应淮带着他往天上飞去的时候,楼观又听到了模模糊糊的、属于祝千辞的声音。
“声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请原谅我的冒昧。
“我觉得你大抵是个本性纯良的孩子,若是可以,请你怀揣着敬畏之心和怜悯之心,继续深耕蛊术,把它传承下去吧。
“等到有一天,人间不会因为诅咒和巫蛊之术无能为力,更多的病与毒都能找到解药,哪怕出现更为可怕的东西也能有应对之法。
“若是很多事物已经从大地里生长出来,不要畏惧,也不要回避,带着你的慈爱和怜悯,把它们变成可知、可感的财富吧。
“直到人们都能看见山外山、海外海,所有信念都被传递,直到我们不再畏惧不停更迭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