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观个子不高,在层层叠叠的屋檐下险些跟丢了好几次。好在他耳聪目明,最后蒲主事把他领进一个院子里,丢下一句“有事问同寝的师兄”,就又离开了。
楼观抬起头,安静又局促地看了看眼前这个对他来说精致得有些过分的小院子。
土地平整,曲径通幽。房门前有个很小的池塘,堂前种着一棵盛开的樱花树。
楼观不知道屋里头住着什么人,放轻了脚步小心走过去,甚至避开了刚刚吹落在地面上的樱花。
“吱呀”一声响,楼观被猝不及防的开门声惊得一激灵,屋里的人被无声无息潜进院子里的人同样吓了一跳,在原地蹦了一小步。
“我……”那声音戛然而止,那人这才看清眼前的楼观,语气硬生生转了个弯儿,“你谁啊?”
楼观打量着眼前这个同样半大的小孩儿,他此刻眼尾微挑,眉心染着一点怒意。
他的脸尚且圆圆的,却很有些想要让自己看起来凶凶的气势,唇角边还带着一颗小痣。
楼观努力让自己镇定了一下,冲着他行了礼,说道:“我是今天才入门的弟子,蒲主事让我搬来这里住。”
那男孩儿有些不信,问道:“今天才来?如今没到新收弟子的时候啊。”
楼观答道:“是渝平真君破例带我来的。”
男孩又道:“是么?我这院子里可住不了别人,一直都是我自己住。你要来,我怎么不知道?”
事态的发展超出了楼观的预料,他垂了垂眼,正思考着该如何应对时,眼前的男孩忽然“啊”地叫了一声。
楼观一怔,抬眼望去,看见储迎正坐在房檐上,手里摆弄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木制小机关,拆台道:“怎么了,之前不还一直喊着要别人陪你住么?”
男孩听见储迎的话,耳尖一红,立刻回身行礼,撇了撇嘴道:“储长老。”
“他确实是渝平带上来的,我知道。”储迎从屋檐上翻了下来,目光扫过两个孩子,“穆迟,你扪心自问一下,你为什么自己住在这儿?一年前你刚来云瑶台的时候,吃不了弟子堂下发给弟子的药膳,别的弟子都在清修,你倒好,天天教唆舍友陪你翻墙出去找吃的。”
穆迟扁了扁嘴,默默道:“可是药膳就是很难吃啊!我是味尘,所有药的味道沾上一点儿我都能尝出来,我实在……!”
穆迟入门也不过一年,今年才十一,让他天天吃饭像受刑,他简直受不了。
储迎叹了口气,说道:“是啊,所以蒲主事给你换了个十间寝室,你带坏了三十个舍友,到现在还得给他们三十个人分开住。”
味尘对吃食的品味极高,又善推陈出新、钻研百味。寻常弟子哪经过这种美食诱惑,被穆迟这么一带,算是再也回不去了。
穆迟一噎,指向楼观道:“那他们还安排人进来?不怕我带坏第三十一个?”
储迎耸了耸肩,说道:“我觉得蒲师侄是被你整怕了,所以想让你俩相生相克,不要出去影响别人。”
穆迟愣住了:“什么意思?”
储迎看了楼观一眼,意味深长道:“你是味尘,他是声尘啊。到时候你俩一个翻墙,一个放风,蒲主事再长十双眼睛也难找到你们俩了吧。”
穆迟可能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种事,惊讶道:“他是声尘?不对,蒲主事怎么可能搭个声尘进来和我一起住啊?”
“他临时过来的,年纪还小,哪能自己一个人住。”储迎道,“正好你俩都是五尘,放在一块试试看。”
什么叫放在一块试试看啊?养蛊呢?
穆迟不解。
储迎则从手里推出了一只小小的蜻蜓虫甲,蜻蜓薄如蝉翼的翅膀在空气里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蒲主事专门托我给你做的,开不开心?拿这小玩意儿看着你们,省的你再带着新来的孩子乱来。”储迎道。
蜻蜓围着穆迟转了一圈,最后猝不及防停在了他的鼻子上。穆迟惊得一连往后退了数步,最后直接抵上了墙。
这是什么东西!?
他慌乱间把灵法全都忘光了,既不敢直接上手,又不敢当着储迎和新师弟的面吱哇乱叫,只得闭着眼睛狂甩脑袋,给自己晃得脑袋发晕,内心咆哮。
楼观见他怕,便伸出手捏了一下那虫。
鼻尖的痒意终于退去,两个孩子面面相觑。
穆迟长舒了一口气,脸上还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恢复了一点血色。他看着楼观手里还在扑腾的蜻蜓,轻轻抿了抿唇,努力装出一点师兄的威严道:“……你不怕……这个?”
楼观捏紧了手里正在挣扎的小玩意儿,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抬起头,刚刚站着储迎的地方已经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了,只有两片樱花花瓣在空中旋转飘落。
楼观跟他同在五尘之内的身份,让这个有些特殊的孩子感到了一点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