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淮温凉的指尖触碰上来,很轻地给楼观涂着药。
楼观蹙着眉,在心里告诫自己再三,还是没来由地有些乱,主动开口道:“那我们要怎么出去?”
应淮看了他一眼,道:“一般来说,找到幻阵的阵眼,就能出去。不过……”
楼观抬了抬眼睫:“不过什么?”
应淮:“不过这个幻阵好像有点蹊跷。我刚刚穿过街巷的时候留意了一下,这里的人,几乎每个人的脸都看得清,每个人的声音都听得清。”
楼观听他这么说,觉得他心中大概已经有了猜测,便问道:“你觉得是什么?”
应淮道:“构建幻境的阵法样式纷杂,大多数都只徒有其表,很容易让人感到虚假,也很容易幻灭。就拿忆灵阵来说吧,阵中之书时常无字,而且不可以惊扰阵中之人,否则就会让阵法紊乱。
但在此类阵法中,有一种非常真实、甚至可以算得上以假乱真的阵法,古名叫作‘梨云梦暖’。”
“梨云梦暖?”楼观身上的痛感被镇下来不少,头脑总算清醒了两分。
应淮:“嗯。‘梨云梦暖’也被叫作梨云阵,是一种邪术。早在几百年前就被禁止了。”
楼观:“为什么?”
应淮:“因为梨云阵太真了,身处此阵如同现世,甚至可以长久地生活其中。人间天上从来都不缺遗憾,这个世界上想躲进幻梦中的人太多了,而梨云阵就是这么一场几乎不会醒来的美梦。”
楼观眸色微暗,问道:“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要开启这种阵,想必代价不会小。”
应淮已经给楼观清理好了伤口,开始包扎起来,点了点头道:“正是。要想构建真正真实的世界,就得知晓人类感受这个世界的方式。”
应淮的手指点在他面前,轻声道:“眼睛,耳朵……人能拥有的五感,就是人类感受这个世界的方式。”
楼观看着他的指尖,心道:五感?只凭人的五感可以做出这种幻境来吗?
要说足以感受这个世界的五感……
应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常人的五感自然支撑不起来这般体量的幻境,梨云梦暖的构建需要尘舍。所以最开始的梨云阵,是需要以色尘为首,由五位尘舍一起开的。”
那一瞬间,楼观想起了许多画面。
他想起天音寺高塔里那些只有某个五官的人偶、想起晏鸿差点被割下的舌头……
除此之外,还有楼观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因为他抬起了手,下意识掩了掩自己的耳朵。
“晏鸿之前说……尘舍大都已经死了,还有人想要晏鸿的舌头。”楼观说道,“这些事,难道和梨云阵有关吗?”
沈确说,他不要晏鸿的命,他只要晏鸿的舌头。
天音寺的祭堂高塔里,固魂阵封锁着无数零碎的感官。
所以,有人想要集齐尘舍,有人想要开启梨云梦暖?
应淮看着楼观脸颊上的小痣,说道:“很有可能。一百多年前我就在查这件事,只是查到了沈槐安那里之后……”
应淮眼睫微垂:“当年我给沈槐安拼魂失败,出来以后发生了许多事……再后来,我就没来得及顾及这些了。”
楼观看着他的表情,从他本凌厉而张扬的眉眼里看出些藏不住的难过。
而后他蜷了蜷手指,鬼使神差般问道:“是因为那桩放不下的心事么?”
应淮险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楼观自觉失言,微微偏开了脸,掩耳盗铃般把一半脸颊藏在床幔的阴影里,硬着头皮说道:“……你之前说,你有桩放不下的心事,所以只在罪己台待了十九年,紧赶慢赶想要出来。”
楼观的声音有些弱下去:“你还说,你也会困顿于红尘,也会无法释怀……”
他很清楚地记得,应淮当时说那些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
可是楼观说完这句话之后,很轻地呼了一口气。
现在根本不是纠结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楼观刚想找个地方借力爬起来,然而他一句话还没出口,就听应淮道:“是。”
楼观心头蓦地一跳。
“我有个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人。”应淮的嗓音有些哑,漆黑的眼眸轻微烁动着。
“当年发生了许多事,尘舍的事我调查了一半便搁下了。而后,我泥足深陷,哪怕用十九年抵了本该二百多年才能还清的债,我还是觉得我回来得太晚了。”
楼观和他的眼眸对上,而后很快错开了目光。
止疼药的药效好像不是很好,一直到此刻,他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楼观垂下眼睛的时候,他极轻地抿了一下唇,也只抿了一下唇。
而后他伸手去扶榻边的围杆,没去搭应淮伸过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