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溯舟抬起了头,对着空空荡荡、遍布打斗痕迹的石家家祠,如同十一年前面向擎兰谷的崖壁那般,轻轻窄了窄眼帘:“二哥当时在擎兰谷的后崖边儿上给我指了一块地。他跟我说,这里有朱雀殿灵网的荫蔽,很难被人发觉,把花种在这里正合适。”
家祠内很安静,石溯舟的声音撞在空荡的室内,也会发出一点空谷一般的回响。
应淮微垂了眼,问道:“所以今年,你是去取勘剪花的?”
石溯舟看起来已经精疲力尽了,他虚弱地点了点头,答道:“是。”
楼观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却满脸愁容的男子,本欲说出口的话犹豫了一瞬,片刻后才道:“在擎兰谷时,你有没有见过岑家人?”
闻言,石溯舟心里咯噔一下。
但是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还是如实道:“我见过。”
“这次我去擎兰谷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因为误采勘剪花而不幸亡故的女孩。”
季真听到这儿,也反应过来石溯舟是在说谁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然……然后呢?”
石溯舟道:“擎兰谷周围怨煞之气很重,她的魂灵困在那里不得超生。我见过她的尸身,她死前手里还握着一串风铃,那段时间,我常常能在周围听见风铃的响动。
“她是中毒而死,要不是我在那里种下了堪剪花,她也不会因为辨别不出花草而死。可我不能暴露自己的行为,又不想让她因我困在此处。于是我……”
石溯舟捏紧了指节,深深吸了一口气:“于是我用了个很阴毒的法子,以煞制煞,把她的尸骨折成了风铃,肉身安葬,助她魂灵解脱。”
这些话也不知在他心里憋了多久,等到真的说出口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的嗓子喑哑到有些不听使唤。
应淮手里捏着那块云瑶台的弟子玉牌,问他道:“你既然是为了助她超生,为何要给岑亦这个?”
见到那个东西,石溯舟的眸光烁动了一下。
“上面给的任务,我这次去擎兰谷的时候,需要顺便利用岑家调查一下朱雀殿。”
石溯舟非常诚恳地道:“我并不知道死去的女孩是岑亦的妹妹,但是既然我遇到岑亦了,我不能违背我的主上。”
他说完又别开了眼,暗自摁了摁心口:“我知道的真的只有这么多,石家每个人知道的东西都很零散,也未必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他把这些陈年往事一并说完,四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利用朱雀殿养蛊花,控制石家人,带走晏鸿……如果这些事都指向大药谷,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应淮垂了垂眼,看着地上这个已经变回石像的石明书。
悲悯的、狼狈的,又因为石家的故事带上了一丝邪性的石明书。
而后他和楼观对上了目光,楼观眉心微蹙,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似乎是看出来楼观心中的顾虑,应淮开口道:“在没有足够证据的之前,很难说到底与谁有关。”
这事毕竟指向大药谷,即使和沈确没有关系,楼观心里肯定也不会好受。
“还有件事,我想去确认一下。”应淮温声道,手指轻轻拍了拍楼观的肩膀,“你可以在这儿等我。”
肩膀陡然沉了一下,应淮很快收了手,楼观却在片刻后忽然转身抵住了他的小臂,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
“走。”楼观打断了应淮没说话的话。
应淮看着楼观的眼睛,漆黑的眼瞳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脸。
“你就不问我要去哪儿?”应淮由他抵着,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划出灵光。
楼观对他摇了摇头。
应淮微微垂了垂眼。
浓雾在家祠里腾起,应淮口中念叨着法诀,看着周围的白光越来越浓。
楼观始终没有放手,应淮好几次低下头看着他的指尖,最后只道:“这般固执,便是给人拐走了,也没有机会逃开了。”
楼观听出他话里毫无嗔怪的调侃,认真道:“罪己台的人没法儿胡来,你自己说的。”
应淮像是又轻声笑了一下:“是我失策了。”
越来越浓的雾气里,周围的景象再次开始变幻。
忆灵阵已经开启了,应淮站在模糊不清的场景里,温声道:“石家家祠是石明书曾经住过的屋子,我试着用忆灵阵看一下他的过去。”
这位石家最富盛名的家主,笼罩在后世所有石家人头上的、不可违背的“祖先”。
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大雾散去,室内的陈设骤然清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