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剿豺锋死忠的行动从当天夜里就开始了。
黑小虎没有睡。他站在迎宾厅里,面前站着一排被押上来的俘虏——豺锋麾下那十五个参与密谋的人,死了六个,剩下九个全部跪在厅堂中央,双手反绑,嘴里塞着布团,每个人都在发抖。钱彪和马德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出来的血混着泥灰糊了一脸,哭得满脸鼻涕眼泪,但黑小虎只看了他们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带到后山崖边去。”他说。
暗卫统领抱拳领命,一挥手,十名暗卫上前将九个俘虏拖了出去。不多时,后山崖边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响,然后一切归于沉寂。暗卫统领回来复命时,肩头的雪还没来得及拍掉,血顺着他的刀鞘滴在了迎宾厅的门槛上。
“尸体怎么处理?”暗卫统领问。
“吊在崖口示众三天。三天后取下来,丢到乱葬坑。”黑小虎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吩咐厨房今天的饭食怎么安排。
但他转过身面对厅中剩下的那些堂主、执事、头目时,所有人的脸色都白得像纸。方才跪在厅中的九个俘虏里,有四个是这些人平素里往来密切的故交。此刻那些故交已经变成了崖口风雪中晃动的尸体,而他们自己还活着站在这里,膝盖发软,冷汗把后背的衣袍洇出了一大片湿痕。
黑小虎走到厅堂中央,在主位下方的台阶上站定。他环视了一圈厅中所有人的脸——传功长老玄冥子垂着眼皮不看任何人,戒律长老铁面翁面无表情地坐着,外务长老鹤鸣叟手里端着的茶碗一直在抖,内务长老韩岐的三角眼里第一次没有了精明的光芒,只剩一片木然。那些堂主和执事们更是战战兢兢,连呼吸都放轻了。
“诸位长老、堂主。”黑小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厅堂里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豺锋谋逆,已经伏诛。他拉拢过什么人、许诺过什么事、给过什么好处,我不打算一一追究。从前豺锋给你们什么,今天我不收回。但有一点我要诸位记住——从今天起,你们拿的东西是从魔教拿的,不是从豺锋拿的。魔教给你,你拿着;魔教不给,你不能伸手。”
他顿了顿,目光在韩岐脸上停了一瞬。“豺锋拉拢诸位,无非是许以利益、以情面、以威胁。这三样东西,我黑小虎一样都不会用。我不需要你们忠心于我,我要你们忠心于魔教。魔教的规矩我父亲定下了三十年,不会因为豺锋死了就变。诸位从前怎么做事的,今后还怎么做。今日在这厅里的,只要往后不生二心,我黑小虎保证诸位从前的位置不会动,从前的俸禄不会减,从前的权柄不会削。”
厅中一片死寂。片刻之后,韩岐第一个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厅砖,声音嘶哑:
“属下谨遵少主之命。”
然后是鹤鸣叟,然后是铁面翁,玄冥子最后跪下来的时候,花白的胡须触到了地面上溅开的那几滴尚未干透的血迹。
黑小虎看着他们跪下的身影,转身走出了迎宾厅。身后那些方才还战战兢兢的人们已经开始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有人用袖子擦额头的汗,有人轻声和身边的堂主交头接耳,说“少主仁厚”。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表情,风雪迎面扑来,吹得他眯起了眼。
暗卫统领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少主,豺锋的一妻一妾和三个子女还在崖上。怎么处置?”
黑小虎的脚步没有停顿。
“妻妾关入地牢,等父亲出关后发落。子女……你知道怎么做。”
暗卫统领明白那三个字背后的意思。
当夜的风雪比前半夜更猛了。后山的栈道被冻得硬如铁石,每一脚踩上去都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像踩碎了一层薄冰覆盖的骨头。
暗卫们分了三队,一队守在山道出口,一队沿着栈道向下搜,另一队绕到了后山北面的断崖下堵截退路。风雪太大,视线不过五步,但暗卫们在黑虎崖上训练了十几年,每一寸山石都刻在了他们的脚步里,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栈道下方通往山脚的那条羊肠小道上,两个暗卫将一个瘦小的黑影堵在了两棵被雪压弯的老松之间。那黑影年纪极小,蜷缩在松树根下的雪窝里,冻得牙关打颤,手里还攥着一截断掉的树枝,像是想用它来当兵器。
暗卫上前,一把将那个小小的身影从雪窝里拎了起来。是个约莫两岁的男童,穿一件暗红色的小棉袄,棉袄上沾满了泥雪,冻得梆硬,小脸煞白,嘴唇发紫,一双眼睛惊恐地瞪着,嘴唇哆嗦着想哭却又哭不出声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细小气音,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幼兽。
另一个暗卫在不远处的雪堆里翻出了第二个孩子——同样年纪,同样穿暗红棉袄,蜷缩成一团,被雪埋了大半个身子,要不是其中一条小腿露在外面,几乎发现不了。那孩子被从雪堆里拽出来时,冻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软塌塌地倒在雪地里,手脚胡乱地蹬了几下,棉袄上的雪沫哗啦啦往下掉。孩子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发出“娘、娘“的哭喊声,一边喊一边四处张望,像是还在找那个抛下他们引开追兵的女人。
两个暗卫一人夹起一个孩子往栈道上走。两个孩子起初冻得发僵,等到被夹在温暖的臂弯里缓了片刻,那股冻僵的劲头过去了,哭喊声便彻底爆发了出来。
左边那个攥着一截树枝的孩子忽然拼了命地挣扎起来,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棉鞋踢掉了,露出冻得发红的小脚丫,脚趾死死地蜷着,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撕着嗓子喊:“放开!放开我!我要我娘!我娘呢——“喊到后面嗓子破了音,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小拳头攥得指甲陷进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