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即将入京为官,我昔日阻挠自有我的道理。你行伍多年,只知鞑靼人为死敌,一路冲杀即可。但在京城,百姓丶百官,皆是大齐子民,无敌可杀。无奈的是,你我如同这刀,皆是任圣上驱使的杀人器。可我们是人,绝不能沦落为刀。”
杨吉安此刻才知晓张业的心意是如此沉重,听着对方一字一句为自己分解,好似心中落下一块压舱石。
“我从军杀敌无数,确如你所说,敌人明确,目标清晰。日後进京为官如此艰难曲折,不如我仍留在沈将军身边,幸好他如今已然清醒。”
张业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第一反应便是要劝对方不能抗旨,又想到如今沈放清醒,留在扶云城确实更自在些,只是他不由地有些失落。
“你竟不劝我入京,真让我伤心。”要留下的本就是杨吉安自己,此刻又强词夺理,语气更是比张业还要失落许多。
“怎会?我巴不得你入京和我。。。。。。”
“和你怎样?”
张业看着满脸戏谑的杨吉安,将弯刀扔到对方怀里,轻咳两声後端正说道:“新卫所名字定下来了,指挥使朝服为四兽麒麟服,全卫属员的佩刀即为此刀,名字也定准了。”
杨吉安抚摸着刀柄上的镂饰,问道:
“此刀作何名字?”
“绣春。绣衣春当霄汉立,彩服日向庭闱趋。”
“往日对敌仅有生死,将来便要在生死之中绣出朵朵春意。”
春意不绝,生机不断。张业总算放下心来,今日不仅为了景五,亦为了日後不至沉沦,才将自己跌跌撞撞一路走来的丑陋嘴脸现于对方面前。
“你可觉得我心思阴暗手段龌龊?”
“应酬权变,岂能算作龌龊?”
“我还想凭借劝你放走景五一事在蔺如风那讨个人情,算吗?”
“这个算。”杨吉安郑重地点了点头,惹得张业哑然失笑。
“圣上为何愿意放走景五,你可知更多消息?”
“圣上四十年前曾有性命之危,不知是否巧合,属实在得到符箓後脱险,今日若杀了昔日恩人,岂不是恩将仇报。天收其命自然最好,若景五命大,便是天意使然,圣上更不好违拗天意。然则你我亦不可将他活生生地带回军营,立场不明丶手段诡秘,若被暗藏祸心的人所用,轻则涉及生死,重则关乎社稷。”
张业想了想,更多的事即使有真凭实据也不能再说了,比如来时在马车上皇帝曾说是和宁王一道遇险,那景五的符箓为何只有皇帝有?也只有皇帝逃出生天丶而宁王薨在幽州?事关统序,不可多言。
太多事经不起推敲,最安全的法子便是任其离散在角落,独自生尘。
张业从洞口仰头望向空中,未见得月亮,反倒星光灿烂。明日便是腊月二十,最晚後日需得啓程回京,否则就赶不上朝觐考察了。
“这便是圣上要你酌情的情由罢。情这一字,实属繁难。”
张业心思散了,便有些困顿,没听清杨吉安的话。
“你说什麽?”
“我问你刚才要和我在京城做什麽?”
“宫门外的胡同里我有一处宅子,虽小了些但还算舒适,离你上衙的卫所不远,你可住进来。”
“和你同住?”
“和我同住。”张业已经缓缓阖上眼睛,看起来十分困倦,昨晚彻夜未眠,今日又连生变故。
“这不合适罢。。。。。。”
没等杨吉安说完,张业口齿清晰地说道:
“每月租金十两,一月一结概不赊账。”
等杨吉安再看过来,张业双眼清明,已然全无倦意。
“就算是梦话我也当真了,待调令下来我便住进去。日夜守着你,不怕你一直不承认。”
“届时你便要见过我更多丑恶之举,也许早就厌弃了。”
“比如赤着身子逼我端详?”说完见张业挥拳砸过来,杨吉安举手求饶道:“此事不提了丶不提了。出营相接那日我曾想过,若你沉入湖底,我便随你沉下去,不只有景五与蔺如风生死相随,我也愿舍命陪你,哪里还会因琐事厌弃你?”
“为何?”张业心中犹如惊涛骇浪,他万万不敢想对方当时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
“我业已握紧你的手,如何能放?”
张业愣怔了好一会,轻声道:“杨吉安,不用你日夜守着,我此刻便认了。”
“再说一遍。”
“我。。。。。。”
张业刚刚开口,此刻隔壁却传来宫羽高声惊叫以及蔺如风嘶哑地呼喊:
“景五!”
杨吉安与张业震惊对视,景五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