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客的是广宁府一间客栈的堂头儿,他说的属实有理,景五便决定再住两日,补交定钱後转头便看到蔺如风独自坐在角落里出神。
窗外的街道覆着厚厚的白雪,正值晌午,日头照在雪上泛着莹莹的光芒,来往的行人嘎吱嘎吱地踏雪而行。广宁府是中原往来关东的交通要地,年关将至,城中热闹非凡,蔺如风却锁着眉心若有所思。
广宁府西行,两日可到平州的永平府,那里的临闾关驻有几万齐兵,若换乘驿站的快马,两日即可到幽州。
可是自己回去了又能如何?回离保丶和勒博不过短暂昏厥,沈将军仍然长眠不醒。
若跟随景五向东南,两日後便到盖州卫,那是景五的故乡,逃难时便罢了,目前已无追兵,难道自己与对方还要继续朝夕相处?
他二人一路上风餐露宿丶人困马乏,直到前日傍晚总算赶在大雪前到达广宁府,可以好好休整一番。景五要了两间房,蔺如风昨日便躲在房里观雪。今日天晴,本打算继续上路,看来却又要耽搁两日。
也许这是天意,蔺如风心想,此时已到大齐境内,广宁府城防颇大,寻机脱身不是难事。
自己与他,从不是同路人。
脱口而出的那句“情断义绝”之後,赶路的这七丶八日里,他俩竟然一句话都没说过。
近一个月来,蔺如风先被景五藏在大兴城,後又被回离保掳回军营,紧接着一路奔逃,他早已是病骨支离丶形容憔悴。
于沈放,他不忠;于宫羽,他不义。
至于景五,对方是在明知一切的情形下,让自己身负叛国骂名,只这一点就足以让蔺如风怀恨终身。哪怕後来景五与回离保起了嫌隙,这也是他们的报应。
蔺如风已经坐了半晌,景五行至他身後,伸出手去遮对方的眼睛。窗外白茫茫一片,看久了容易雪盲。
不出所料,对方立刻转头躲开了。
前几日手被裹得厚实,蔺如风还需景五贴身照料,这几日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他便不愿对方与自己靠得太近。虽然手指仍不得力,但除了靠掌根就能夹起来的炊饼,蔺如风不吃其他需要借助外力的吃食。
“我已劳烦店里夥计去请了擅长跌打的大夫,你先回房等着吧。”景五後退半步,轻声说道。
蔺如风闻言猛地站起来,一时头晕眼花,闭上双眼缓了片刻才好转。他一睁眼便看见景五的脸离自己极近,正紧张地打量着,蔺如风下意识用力推开对方,急步离开,徒留景五愣在原地。
不多时大夫便到了,看好外伤丶开了药方後,景五将放在自己房间的包袱拿过来,掏出荷包付了诊金,再一同与大夫回医馆拿药。
房中仅剩蔺如风,包袱半敞着置于案上,他的目光在一个覆着织锦团纹的囊匣上停留许久。这花纹蔺如风很熟悉,几日前他曾从中翻找出十份公验。
药很苦,蔺如风却喝得痛快,只盼着手能快些好,饭菜美味,他却食不下咽。
躺在榻上,蔺如风在心中谋划明日的打算,冥思苦想一个能不使景五疑心的单独出门的借口,费尽心机一整夜,待他睡去时天都快亮了。
第二天醒来时已近晌午,蔺如风走出房间发现隔壁没人,下楼到客栈大堂时店里夥计说景五一早就出去了,嘱咐店家照顾自己。
景五没在?!
枉费昨晚穷思竭虑思量许久。蔺如风顾不上填饱肚子,回房找出公验贴身放仔细,又揣些行脚使费後便急冲冲出了客栈。
他不敢跟店里人打听,怕对方告知景五,出门遇一面善的老翁,温声问路。
“附近的脚铺?我想想,东去到祥记丝绸坊後向北,行过鼓楼便是最热闹的街市,那里有车马行,保准有脚铺。”
蔺如风道了声谢,按着老翁的话向东走去,他此时心潮起伏,不禁鼻酸眼热。等到了脚铺,他便可或租车或随行,总之那里有路,是回扶云城的路,是回去谢罪的路。
那里亦是,与景五渐行渐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