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如风这下不再担心,不管他要去何方,既然应了自己不再分开,那就随他。
待蔺如风沉沉睡去,景五又偷偷回了倒座房。三更鼓响了,万物寂然,房内豆大的烛火跳动着,晃动间景五脸色忽明忽暗,他深深吸了口气,继续垂目盯着案几上并排放置的两张符箓,心中躁动不安。
繁复的画笔下,只有他自己能找到有别之处,思量了好久也迟疑不定。
两鞑能否联合丶沈放是生是死丶祭天仪式是否能顺利举行,这些重要的事好似与他无关,又彷佛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景五晒然一笑,自嘲自己从来不过是别人的一柄刀丶一支箭,以往也便罢了,但今後自己也有了想完成的诺言。
闭上眼透过影灵看着沉睡的蔺如风,心中不再似往日般沉静,反而生出怒火,睁开眼将两张符箓叠起来收好,心想听天由命罢,沈放的命在我,亦在天。
而明天过後,我的命,在蔺如风手里。
晚秋的清晨,地龙仅剩些残灰,即使点着炭盆屋内也有点冷,沐盆里的水依然略有些热,烫得蔺如风双手通红,却很暖和。
景五缓慢却用力地揉搓着对方的手,关节丶指缝等也细心按摩,两个人坐得很近,垂落的发丝彼此纠缠不清。
蔺如风被搓弄得有些赧然,景五今日分外仔细,一双手已经洗了好一阵子,终于等到洗完擦干,看着景五打开的小匣子脸上腾地冒出热气,惊得找了半天才找到嘴。
“你。。。。。。这。。。。。。这匣子从何而来?!“蔺如风讪讪地问。
景五平静说到:“从你塌上找到的,这是给你涂手的脂膏,闻起来还有股淡淡的甜味。”
蔺如风无法直说宫羽所送的匣子价值不菲,用来涂手甚是可惜,红着脸叫景五收起匣子,背上韩娥一起出了门。
距离他二人上次来将军府已过月馀,大抵是因为鞑靼人要迎来最重要的节日,两国间难得风平浪静。
将军府里依旧守卫森严,熟识的管事在前面领路,蔺如风和景五跟在後面往书房走去。行至书房所在的院落,门口守着的一名护卫带着二人接着往里走。
书房外待命的是将军府的主簿,上次宴会见过景五一次,然而并不放心,将蔺如风让进书房,只请景五在书房外的厢房待茶。此时三个人正站在书房门外,沈将军就在里面,蔺如风虽稍感不满却不好与主簿争执,将韩娥接过来时暗暗地握了握景五的手聊作安慰。
却被对方冰凉的手激了一下。
看着景五背对着自己跟着主簿往厢房走,蔺如风蜷缩起自己的右手,掌心一片冰凉,莫名地有些不安。
“十五年前我亲眼见过萨曼图,”交换完彼此的消息,沈放自然想起往事,“那时候突然来了兴致,换身胡装仅带了亲随进入草原腹地,西鞑可汗请来萨曼图举行降神仪式,我远远地见过他一面。”
蔺如风十分感兴趣,紧着问:“那萨曼图模样如何?多大年纪?”
沈放摇了摇头:“萨曼图带着面具,甚至眼睛都被面具遮挡,无人看得见他的模样,当时只见他缓缓步上高台,端坐于台上良久,我怕待久了出现差池便提早离开,并未见他施展什麽术法。其人身量高挑瘦削,看似年纪不大。”
“十五年过去如今快到暮年了。”
沈放犹豫片刻看似也无法相信自己口中的话:“可我也听人说过,萨曼图不会老去,永生年少。”
“此乃鞑子信口开河,岂能当真。”
话音刚落,书房的房门突然被人打开,竟无一人提前通禀,门外的主簿丶护卫亦毫无动静。沈放坐在书案後,面向房门,疑惑地站了起来,他自认不曾见过站在门外的陌生男子,但却奇异地觉得有些眼熟。
蔺如风本坐在沈放对面,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来,只见午後的日头斜斜地从景五身後涌进房内,光晕勾勒着他的头丶颈丶肩,独独将他的脸隐在幽暗中,宛如戴着一副黝黑的面具。
古怪的寂静笼罩着书房,诡异的沉默吞噬着人们的心神。
蔺如风先是惊愕,然而瞬间就好似被佛祖点化了一般福至心灵,他紧盯着景五被光遮掩着的面孔,手心里竟是汗津津地凉,腿脚酸软站不起来。
可他只是张了张嘴,却没问出话来,也许一直不作声就真的会无事发生。
“我以前见过你吗?”沈放率先出声打破沉默。
景五逆着光,将蔺如风脸上表情的细微变换尽收眼底,他没有回答,随手轻挥,一张黄色的长条符箓在空中炸现,嘭地一声轻响,符箓底部出现火苗,火势渐大眨眼间半张符纸化为灰烬。
这般绝妙戏法就在眼前施展,蔺如风和沈放都呆住了,眼看着符纸就要燃尽,景五右手轻轻一推,符纸好似牵线木偶般向沈放飘去。
“不!不。。。。。。”蔺如风心知不妙,猛地站起来向景五扑去,然而只见景五略略摆动一下衣袖,他顿时眼前一黑沉沉地倒了下去,晕过去之前眼前只有对方袍角的松涛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