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
尤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而后,随意地甩掉手上的血水,“你刚刚吃的东西,可以维持三天的体力,三天后我再来。”
“……”
“这样沉默干什么。你除了只会发出那些噪音以外,都不会正常说话的吗?”
蝎尾虫说:“不要你管!”
他呼吸粗重地喘着气,将自己拧作扭曲的一团:“我自己可以,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到他的身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绝不需要……”
余光中,他注视到尤金微微蹙眉,静静地在旁边注视着他,似是嘲笑着他的无能狼狈。
他不想被注视。
没有谁比蝎尾虫更清楚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丑陋,不堪入目了。
他想,如果他生来有一副得天独厚的外表,乖巧讨喜,才智出众,也许他的母亲不会狠下心来把他丢掉。
当然,这中间也许还有别的缘故。但他不知道。他连母亲的面都没见过,关于他的印象完全是空白的一片,拼凑不出任何完整的记忆。
他本能地想躲开,不想去看任何人的眼神。可动了动身体之后,他却敏锐地发现那边那道身影投来的目光里,没有他厌恶的那种情绪。
没有恐惧。
没有好奇。
尤金的目光自始至终是平静的,无风无浪时沉寂的湖水般,仿佛他这么大一只怪物盘在这里,对这个人来说都是件无关痛痒的事,既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也谈不上什么特别。
在他眼里,自己跟其他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视线太特殊了,蝎尾虫竟觉得他仿佛了解自己。
知晓自己。
这个想法何其可笑,他低喘一声,猩红的双目微合:“如果,你是为了让我安静些,那你做到了。”
此刻的他可没有力气动弹。
他闭目等尤金离去,只听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响了一阵,片刻后,传来尤金漫不经心的声音:“有时候噪音听多了,忽然消失反而不适应,不是吗?”
这话说得十分不走心。
蝎尾虫想要冷哼,尾钩甩了甩,朝尤金的位置看去,却见他已经走远了。
孤僻无涯的世界里,突然来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他突兀地闯进封闭的牢笼中,不由分说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偶尔会停下来说几句话,偶尔却又像这样一言不发地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尤金是谁,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护着一个怪物的命,做那些对寻常人来说似乎毫无意义的事。
尤金不说,他也没问。
一人一怪物就这么相安无事着。
这种相处模式,放在任何人眼里都会觉得怪异荒谬,但他们两个似乎谁也不这么觉得。
甚至,某一天的蝎尾虫在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开始不自觉地预判着尤金来的日子了,竖着耳朵,等那阵轻缓的脚步声靠近。
过往的生存经历使得他心思敏感,阴鸷多疑,哪怕是饿死也绝不可能向谁示弱。可他还是习惯了尤金的接近。
在漫长的,空洞的等待里,竟也有偶尔的片刻,觉得时间不是那么难熬了。
如果他会留下。
想到这里,蝎尾虫心头一跳。
他本该立马掐断这个不像话的念头,可它却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越荡越开,越飘越远。
他想。
如果那人留下来,那他可以晚一点再吃他,让他比其他人类多活很长时间。
或者,看着他老死也行。
人类的寿命短暂,一辈子下来也就活几十年,而他这段时间为了要等妈妈出生,注定要去人类帝国潜伏……也不是不可以顺便庇护他。
想到这里,蝎尾虫忽地神色一凛,面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这是背叛。
虫怎么可以在人类面前示弱!这无疑违背了母亲远超于一切的伟大意志,是大逆不道的恶劣行径!!
所有动摇他对母亲忠诚的存在,都该消亡,所有阻碍他实现计划的障碍,都该被连根铲除!
可又有另一个声音说。
亲近他吧。
在他面前不用刻意地去伪装,允许他接近又有什么坏处呢?
你孤独太久了。
粗重的喘息声,蝎尾虫片刻后冷静了下来,脊背后的尾钩重重一甩,他扯断了自己的一只螯足以示惩戒,而后重新趴卧身躯,深深闭上了眼睛。
尤金连续投喂了他半月,每天用这样的方式维持着他的生命,让他不至于在虫蛋雨降临之前就死去,同时,一身重伤也不至于做别的坏事。
又一次提着猎物过去。
尤金的脚步微微站定,眉毛一挑,将蝎尾虫的情况尽收眼底。后者掀起一只眼皮看到他,随后若无其事地舔着爪子,装作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