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是个心智不健全的小孩子。
尤金想。
毕竟此时的蝎尾虫还没有经过百年的沉淀,性格较容易掌控。
“想知道就放他们一伙人离开,我心情好,自然会告诉你。”
尤金说。
蝎尾虫眼珠转动,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他停滞在空中的身影,试图透过他一张虚假的面皮看到下面的真面目,就这样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后。
突然道:
“你不怪他们打伤了你?”
“那些人分明连谁在帮助他们,谁在加害他们都不知道,只会一味地盲从。你做了这些好事又能得到什么?庇护他们安全离开又能如何?”
许是尤金的沉默让他不满,他声音陡然大了起来,携带着尖锐的嗡嗡尖啸,鸣叫声不绝于耳:
“瞧啊,那射击你的士兵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他甚至连发号施令的人是否真的是他的同伴都分不清,你在他们眼里就是跟我一样的怪物!!”
焦躁的情绪蔓延。
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满,让他止不住的想要发泄。
蝎尾虫总觉得尤金在避着他,哪怕是现在,在这种面对面的紧急情况,也不与他正面交锋。
这态度令他感到熟悉。
说起来,他为什么能复制成与自己一般无二的样子?他明明只在那人类的面前拟态过,他的样貌被看见的机会也只有那一次而已。
这些天被喂食的记忆浮现,与那人类和平相处,甚至略有亲近的交流也不断回荡在脑海。
共同出现的还有他当时奇怪而陌生的心情,愉悦,兴奋,期待。
两个身影相互叠加,逐渐融合,最终没来由地变成了现在眼前这只粉斑蛾。蝎尾虫魔怔地用尾钩刮着自己的血肉,用疼痛来唤醒理智,无声呢喃思考着。
他是谁。
他是谁。
他到底是谁?!
天上,尤金重复着那句话,底线绝不退让:“友好些。停止追击放他们离开,我告诉你。”
“……”
蝎尾虫深深看了他一眼,漆黑的胸膛起伏不定,片刻后,他勉强收回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思考,哼笑一声:“好啊,我答应你。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因为人类撕破脸不是吗?说到底我们才是同族,关系要更亲近一些。”
说着。
为了表示友好,他也拟态成形,化作与现在的尤金一般无二的青年模样。两人隔空相互对望,宛如镜像倒影,分毫不差。
“我吃了一个人,力气恢复了很多。进食并非必须。”
甩着尾钩攀上一棵巨树,他站在树的顶端,在物理距离上与尤金拉近。
这个角度下,他注视着尤金,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复眼扫过,看出了他和他本尊的细微不同:尤金哪怕披着他的面皮,也难掩一身干净气息,身上没有血光,也不带半点戾气。
仿佛他不认为此刻的两只雄虫相互对峙的场面是致命的。
是因为虽然愤怒于蝎尾虫猎杀人类,但这愤怒持续的时间短暂,还不足以支撑他爆发出来吗?
不。
似乎不是因为这个。
蝎尾虫总感觉尤金望来的眼神中,有一种令他也为之动容的感情,像是注视着一个栅栏中的豢兽,容器中的蛊虫,注定长成了被环境规训的模样,无法逃脱。
是的。
尤金生气这孩子的不听话,但他的不听话处处有迹可循,每一分叛逆的成长都离不开他的影响。
如此说来,他连那一星半点的气都发不起来了。
“你似乎很了解我。”
蝎尾虫说:“不知怎的,我面对你总是有这种强烈的念头,好像你对我了如指掌,我在你面前无所遁形。”
尤金不语。
蝎尾虫自顾自地摇头,叹息道:“可很多人或许连自己都不了解,何况真正地了解另一个人?就像现在,你也许以为我会履行和你之间的约定,可我显然并不打算这么做。”
音落。
蝎尾虫咧嘴笑了起来。
周身的森林簌簌作响,瞬间窜出数只通体赤红的钻地虫。它们睁着猩红的眼睛扑向还未来得及逃走的人类,攀爬到他们的颈动脉上,口器狠狠咬了下去。
“啊啊——”
人发出了凄厉的尖叫,血管肉眼可见地暴涨起来,有粘稠的血液不断注入他们的脖子里,与那具身躯融为一体。
很快,那些人睁开了眼,强行脱离了粉斑蛾的精神操控。
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睁开,无声象征着操纵者已然易主。
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