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难免的。
德雷蒙德不是在把他当孩子养,而是把他当做了一个不会思考,没有感情,只知道杀戮和服从的怪物。
这样养导致的后果,就是他渐渐丧失自我意识,变成了和寻常孩子思维迥异的存在。
在尤金看来,这个过程如果可以适时打断,那么并不是不可逆的。
虽然现阶段能做的有限,可出于某种隐秘的愤怒……又或者稀薄的良知,尤金并不能完全做到冷眼看这个和翡尼很像的孩子走向毁灭。
是啊。
如果他们并不相似。
如果他们长着陌生的脸,尤金或许还能表现得更加冷漠一些,说服自己这是他人的事,自己没有义务干涉。
可偏偏他们很像。
翡尼有多开朗,尤金在直面这个孩子的时候,就会感觉有多割裂。
他敛目不再去想这些纠葛。
事到如今再去回顾还有什么意义。
只不过此时此刻,命运既然选择让他以侍从的身份站在这个孩子的眼前,那就点到为止,做好侍从该做的事吧。
其他的,自身都前路未卜的尤金也给不了什么。
“小鱼。”
孩子手指从各种族身上掠过,最终落在海精身上。
尤金思考片刻。
翡尼之前做这个测试的时候,因为尤金的缘故,选了人类,所以尤金判断他是个讨好型人格,倾向于把自己的价值放在他人之后。
而这个孩子。
尤金问:“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他看了尤金一眼,又低下头,小声回答说:“好看。”
尤金终于发现了有他感兴趣的事,复述着问道,“你觉得小鱼好看?”
他凑得更近了些。
丝丝缕缕的白发顺着肩头垂下来,落在那鱼儿的鳞片上,像是为画里的海精披上了一层鲛绡。
尤金眉眼清透,哪怕在易容装置的遮掩下也像是被晨雾与月光一同洗练过一般。眼睫纤长而柔软,垂落时在眼下有阴影晕开,淡得仿佛透明。
身躯线条,骨骼轮廓,无一不透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清冷,每一寸肌骨都舒展得恰到好处。他有着浑然天成,令人心安的美丽。
好看的哪里是鱼。
分明是他的妈妈。
尤金贴得越是近,这孩子的身体就越恍惚,眼睛都不会眨地看着他,到最后只顾着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明白了。”
尤金轻轻颔首,表示知晓。
见他自己一个人也能不无聊地玩,尤金看了看时间,随后对这孩子道:“我出去一趟。你先自己待一会儿,回来后我再陪你玩其他的。”
他想多了解光明节的事是一方面,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收集消息也算是多一份保障。
另一方面。
尤金垂眸轻叹,心想,或许他可以抽空去街上买一条小鱼,当做刚认识的见面礼,送给这听话的小家伙。
想到这里,他转身离去了。
却没发现,随着他转身离开的动作,身后的孩子也跟着一起停了笔。
那双刚刚还沉浸在母亲陪伴里,闪闪发亮如翡翠的草绿色眼睛,此时又一点点黯淡了下来,像覆盖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直直盯着尤金的背影,他再没有低头或者看别的地方,只是那只握着笔的手,重重地在纸上涂鸦的痕迹上,大大地打了一个狰狞的叉。
这还不够。
他学着尤金的笔势,在纸上重新勾勒出一个同他一样的小婴儿的形象。
比他矮些,比他胖些,比他可爱爱笑。
而后用笔尖一点点地把他涂乱,涂花,涂毁,直到彻底模糊不清,消失不见。
他不需要朋友。
更不需要兄弟。
这个世界上,他唯一需要的只有妈妈一个人而已。哪怕是父亲,此刻,他也由衷地期望他能够死去。
……
尤金刚一出门,就遇见了守在外面的阿黛阿弗尔。
这家伙似乎一直躲在附近,看到他就立刻冒头,装作偶遇的样子,热情地对他打招呼,“嗨,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