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他开始跟着尤金学说话,一个单词,一个音节地慢慢往外蹦。
虫族没有人类那样的声带结构,除了“妈妈”两个字唤得格外清晰之外,其他词语他都学得磕磕绊绊,进展很慢。
尤金并没有因此而不耐烦。
他一遍又一遍地纠正,用不急不缓的语速,清晰平稳的音调,一点点耐心教着。
即便在争分夺秒的逃亡路上,他也会尽量挤出时间来,同他交流对话。
孩子的聪慧程度取决于长者的耐心。
当他确信,母亲不会因为自己的笨拙迟缓而放弃自己时,忐忑不安的心彻底安定下来,学习说话的进度也一下子快了许多。
等到他即便着急,也不再只会啊啊乱叫,而是学着用手势和简单的词句表达需求后,尤金便开始教他识字了。
坐在溪流边光滑的石头上。
尤金俯身,用木枝末端蘸了溪水,垂眸在岸边的泥土上一笔一画,缓慢而清晰地写下一串字母。说:
“记住它。”
孩子被他养得很干净,衣服和脸蛋上没有半点灰尘,趴坐在他的腿上认字的同时,还会偷偷用余光去看妈妈。
他看到了尤金的侧脸。
阳光斜斜漫过那头蜷曲却不显凌乱的长发,为其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晕。
背光的暗影里,他仰起小小的脸庞,清晰地看到那光便从他母亲的身后流泻下来,轮廓融成一片温柔恍惚的影子。
风是没有的,可那的发丝却跟着他写字动作在轻轻地,极慢地拂动。
孩子一不留心便走了神。
直到尤金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这颗从刚刚开始就不停扭头去看他的脑袋转了回去,说:
“回神,看你该看的地方。”
孩子被他当场抓包,眯着眼睛偷偷笑,片刻后乖乖听话地坐好了。
只不过那短小的手指头还是悄悄塞进了尤金的掌心里,想要跟他牵着手。
尤金扫了一眼,没有抽开。
他的手指也很干净。
尤金只在最开始时为他清洗过身体。后来是他自己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对此十分在意,于是主动学着尤金的模样,每日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捧起河水,轻轻拍打脸颊与脖颈,一点点仔细揉搓,擦拭干净。
不止如此。
他会在进食前认真洗手,会在醒来后仔细叠好毯子,整理为数不多的衣物,把它们保存妥当。
他下意识地模仿着尤金的一切,复刻着母亲的动作与习惯,仿佛这样就能稍稍贴近一点,感受到母亲眼中的世界。
在乎,是理解的第一步。
年幼的他尚且无法明白,母亲日复一日,坚持重复做这些事的意义和原因。
可他清楚,这些对母亲而言很重要。于是他努力仿照着母亲的一举一动,笨拙又认真,只想用这样最朴素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他,试着与他心意相通。
草绿色的眼睛紧紧追随着那根木枝移动,他盯着地上那串陌生字母,懵懂地发出了文盲的疑问:“妈妈?”
尤金淡淡开口:“不对。”
木棍点在那串字母上,他并不意外这孩子的世界里,只有妈妈这一个概念,于是他直接给出了答案:“这是你的名字。”
字母被压得更深了些。
尤金垂着眼,瞳仁里没什么温度,声音淡得像一层薄霜,却一字一句都带着成熟灵魂应该拥有的稳重和自持:
“先记住自己是谁,然后再去认识别人,顺序不能弄错。”
“不然,你之后的爱恨观会混乱,颠倒,分不清主次。”
把泥土碾平,他又重新写了几遍。
孩子对母亲为他取的名字怀有极大的兴致,歪着脑袋认真记着。
他认完后却没停止,伸手指向旁边一片空地,仰着头示意尤金再写:
“妈妈,把妈妈放在这里。”
尤金早已对他稚嫩的表达能力习以为常了,明白了他的意思。
木棍又一次挥动,他将自己的名字也写了上去,这次没有刻意放慢,笔锋流畅地落下,漂亮的字迹行云流水地呈现。
孩子对他的名字,明显比对自己的还要上心,几乎是一笔一画地盯着观摩,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呼吸放轻,屏住。
“好了。”
尤金并不觉得出生才半个多月的孩子,一天就能记下两个单词。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将孩子放到一旁,起身走向临时落脚的地方,继续研磨提炼着几天前就开始准备的草药。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真正的目的,那就是摆脱虫子的纠缠。
可他身上的气息是个巨大的麻烦,短时躲藏或许有效,时间一长,迟早会被追上。
维斯珀显然笃定他逃不掉,追踪时松时紧,始终远远坠在后方,像是在用这种无声的心理压迫逼他主动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