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子时。”他说。
周隐云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跑进了夜色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程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
夜色如墨,皇宫深处一处废弃的偏殿。
殿内陈设简陋,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和一张落满灰尘的床榻。
门窗紧闭,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只有几盏油灯放在桌案上,火光摇曳,把满墙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福泉被绑在殿中的柱子上。
他的双臂被粗绳勒得死死的,反剪在身后,手腕早就磨破了皮,血肉模糊。
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浸了一遍又一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硬邦邦的壳,贴在他身体上。
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皮开肉绽,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他的头垂着,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两个行刑的兵士站在两侧,手里握着沾血的鞭子,喘着粗气。
他们轮番抽了快一个时辰,手都酸了,可眼前这个老太监,愣是一声没喊。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甲胄的武将,是陈正戚麾下的亲信,姓王,单名一个锐字。
此人身材魁梧,面皮白净,一双眼睛狭长阴冷,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他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福泉公公,”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股阴冷的回音,“我再问你一次,玉玺在何处?”
福泉没有动。
他的头依旧垂着,像是昏过去了。
王锐使了个眼色。
旁边一个兵士立刻提起脚边的木桶,里面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哗啦——”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福泉浑身猛地一抖,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声。
水从他的口鼻里呛出来,混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青紫交加,嘴角裂开,血糊了满脸。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染得眼白都是红的。
只有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却还睁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武将,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嘴角忽然弯了弯。
那是一个笑。
尽管满脸是血,尽管嘴唇开裂,尽管身上没有一处好肉——但他确实笑了。
“王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破风箱里漏出来的气,又像是砂纸磨过粗石。
王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福泉依旧笑着,断断续续地说:“您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陪着咱家……”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每说一个字,嘴角的伤口就往外渗一点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血花。
“咱家……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王锐盯着他,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