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崔忌沉郁的眼底。
帐内灯火将崔忌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那紧蹙的眉峰和眼下淡淡的青黑,无不昭示着他肩上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压力。
如今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这亿万黎民的生死,几乎大半都压在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肩头。
崔忌看着他眼中的忧虑,心中一涩,指腹轻轻蹭过程戈冰凉的手背,低声道:“别想太多,不会有事的。”
程戈牵了牵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只余一片苦涩的涟漪。
要是他身体好,不说领兵带将,至少能帮崔忌挡一挡。
帐内沉寂下来,只余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程戈往里挪了挪,空出外侧的位置,轻声道:“上来,歇一会儿吧。”
崔忌没有推辞,卸了甲胄和衣在他身侧躺下。
两人并肩望着营帐顶部随着烛火摇曳的模糊阴影,一时无言。
被子下,程戈的手摸索过来,紧紧攥住了崔忌的手,指尖依旧没什么温度。
“韩震那边,”程戈望着头顶,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如何打算?”
崔忌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语气平稳:“已寻了个由头,将他调离前军,待此间战事稍定,再行审察。”
程戈点了点头,韩震是军中老将,根基颇深,更是已故老王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在没有确凿证据指向他通敌或怀有二心之前,贸然处置,只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稳妥些好。”他低声应道,不再多言。
被子下的手始终交握着,连日奔波劳心劳力,身侧之人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竟是难得地迅速沉入了睡梦。
程戈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崔忌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宇。
四更天,帐外毫无预兆地响起了急促如雨点般的擂鼓声。
一声声撞碎了营地的宁静,也撞得程戈心头猛地一悸,陡然惊醒。
他几乎是立刻侧过头看向身边——榻侧已空,崔忌不知何时已然起身。
此刻正背对着他,一名亲卫正手脚利落地为他系紧甲胄最后的束带。
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和冷硬甲胄的轮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程戈心头一紧,想也不想便要掀被下榻,双脚刚触及冰凉的地面。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崔忌似有所感,猛地转过身。
看到程戈赤脚站在地上,单薄的中衣被起身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
他眉头立刻锁死,几个大步跨回榻边,顺手抓过榻边的外袍。
不由分说地裹在程戈身上,“外面风大,若有不舒服,立刻唤军医。”
程戈看着他眼底的红丝和下颌紧绷的线条,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哑声应道:“哦。”
崔忌抓起搁在兵器架上的佩剑,大步流星地掀帘而出。
程戈僵立在原地,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直到完全被战鼓和隐约传来的兵马调动声淹没。
大周遭三国围剿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迅速蔓延至毗邻边境的北地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