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藏的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过面前拦路的众人,那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微微垂下眼帘,语气比方才放软了几分,带着几分退让的意味
“十八公,贫僧不愿与诸位起争执。方才那些不愉快的言语,贫僧可以当作从未生过。
诸位对贫僧的款待,贫僧铭记于心。但贫僧确有师命在身,西行之路遥遥,不能在此久留,还望诸位成全。”
十八公却依旧负手而立,面色不豫,眼中满是执拗
“法师说得轻巧。你方才那一番冷脸,是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摆出来的。老朽活了数千万年,在这荆棘岭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被你这般当众甩脸子,传出去如何立足?你若不赔个礼道个歉,今日这荆棘岭的门,你休想踏出半步。”
孤直公板着脸,语气生硬地接话道
“法师是圣人弟子,我们不过是山野草木,自然比不上法师身份尊贵。但圣人弟子便可以这般轻慢于人?我们虽然修为不高,却也不是任人呼来喝去之辈。”
凌空子摇着折扇,语气不冷不热,带着几分讥讽
“法师方才说的那些佛理,我们听是听了,也夸了。法师若是觉得我们听不懂、不配听,那大可以不说。说了又来摆脸色,这算怎么回事?”
拂云叟淡淡地补了一句
“法师若是觉得与我们这些草木精怪论诗辱没了你,那便直说。我们荆棘岭虽然偏僻,却也容不下这种虚情假意的客套。”
杏仙站在几人身后,低着头轻声啜泣,偶尔抬袖拭泪,那副委屈的模样让腊梅和丹桂也跟着愤愤不平。
丹桂小声道
“法师方才还与我们有说有笑的,转眼便翻脸不认人。”
腊梅也气鼓鼓地附和
“圣人弟子就了不起么?”
赤身鬼更是往前踏了一步,赤红的手臂微微绷紧,粗声粗气地喝道
“法师,你若是有理,便说清楚了再走。若是没理,老老实实赔个礼道个歉,我们也不为难你。这般要走不走的,算什么?”
七嘴八舌的话语如潮水般围了上来,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刺耳。方才的客套与敬重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恼羞成怒。
他们越说越起劲,从“圣人弟子不过如此”说到“接引圣人怎么教出这样的徒弟”,又从“假清高”说到“不知好歹”,言辞之间渐渐失了分寸,毫无顾忌。
三藏一直安静地听着,合十的双手没有放下,面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可他的目光却越来越沉,沉到深处,仿佛有一层薄薄的暗金色在缓缓涌动。
他听着那些越来越难听的话从这些方才还与他吟诗品茶的树精口中说出来,听着他们将他师尊的名号也牵扯进来,听他们将他的修行、他的信念、他的坚持一一贬得一文不值。
那些话语撞在他耳中,如同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狠狠扎在他心底那道未愈的旧伤之上。
他一直忍着,一直在压着,可那些话如同磨刀石,将他的耐心一点一点磨薄、磨透,磨到最后,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克制。
“贫僧最后说一次。”
“让开。”
“不让。”
十八公断然道。
“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三藏缓缓闭上了眼睛。下一瞬,他的周身气息骤然变了。一道璀璨至极的金色佛光从他体内猛地炸开,将整片桃源照得亮如白昼。
混元金仙初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无形的威压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青石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溪水猛地一滞,连风都在这一刻停住了呼吸。
紧接着,又二股气息从三藏体内涌了出来,阴冷、暴戾、苍茫,宛如一头沉睡了亿万年的上古凶兽骤然睁开了双眼。
三藏的双目深处泛起一层赤金色的光芒,瞳孔微微竖起,眉心处隐隐浮现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纹路。
六翅金蝉的本源血脉在佛光之下翻腾涌动,那股属于鸿蒙凶兽的霸道与凶戾,与佛门的庄严神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而令人窒息的恐怖压迫感。
十八公等人被那股威压震得齐齐退了一步。丹桂、腊梅、赤身鬼面色瞬间白,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万钧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十八公勉强稳住身形,竹杖死死拄在地上,抬头看着三藏那双泛起金色竖瞳的眼睛,脸色变了又变,却咬着牙没有再后退。
“混元金仙……”
孤直公低声喃喃,声音中带着几分忌惮。
“原来法师一直在藏拙。方才与我们吟诗作对时,是不是还在心里笑话我们这些大罗金仙的草木之精不知天高地厚?”
凌空子猛地一收扇子,冷笑一声
“好啊,法师这是讲理讲不过,便要动粗了?圣人弟子果然好威风。说不过便放出修为来压人,这便是接引圣人教出来的好徒弟?”
拂云叟也沉声道
“法师若是觉得我们修为低微、不配与你说话,那当初为何要进来?既然进来了,便是客。如今客要打主,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杏仙也收了眼泪,目光中带着几分失望与冷意,轻声道
“法师原来是这样的人,妾真是看走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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