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按着小腹,呼吸急促而紊乱,感觉到肚子深处那股灼热感正在扩散,火焰般在腹腔中蔓延。
可他视线开始模糊了,眼前的树木出现了重影,他不得不咬着舌尖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身后传来德雷蒙德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血沫翻涌的气息,对他道:
“等等!”
“别走,别走!”
尤金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减慢速度。
靴底碾过碎石,风灌进他被撕裂的衣领,扬起散落的白发和衣角,消失在了他视野的前方。
……
尤金浅浅挪动了一会。
可他的这具身体似乎也到了极限,双腿在饮下泉水后的第三分钟彻底失去了力气,膝盖一软,身体向前倾倒。
用最后的力气扶着一棵巨树的根系,他缓缓跪坐在地上。
太倒霉了。
咬紧牙关,尤金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白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却怎么都没有办法再迈一步。
视野在眼前晃动。
他看到树木,岩石,天空,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碎般扭曲。
密集的脚步声传来,白蛛一族的士兵接近了,他们越来越靠近他的所在,想来很快就会将这一小片地方围得水泄不通。
尤金闭上了眼睛。
逃不掉了。
靠在那棵巨树的根系上,他的胸膛起伏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捂住小腹,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尤金感受着下方肌肉的抽搐与震颤。
泉水开始生效了。
维斯珀,那团不该存在的东西,正在他的体内一点点死去。
他应该高兴的。
可是此刻,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太迟了。
仔细想来,他似乎很少被幸运眷顾,总是要比别人挣扎努力无数倍,才能换来一点点回报和希望。
天可怜见的,尤金从来都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人,可见今天的事对他打击有多大。
叹息一声。
他看到了眼前越来越重的重影。
景象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拼不成完整的画面,这片森林斑驳的树影美丽而冰冷,如同一床盖在他身上的,永远不会带来温暖的被褥。
视野模糊间,他恍然看见了一个影子。
白色的,小小的一团。
那团影子从树影间钻出来,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头顶着一头柔软的白发,脸上镶嵌着一双含着泪光的翡翠色眼睛。
尤金的瞳孔缓缓聚焦。
他看清了那张稚嫩的,脏兮兮的,满是泪痕的脸。
“……是你。”
他的幼子。
他这才两个月大的孩子,衣服歪歪扭扭地穿在身上,光着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脚底沾满了泥土与落叶,竟然从下游的浴池里一路寻了过来。
那孩子跪倒在尤金面前。
小手颤抖着伸出来,他触碰尤金的脸颊,掌心柔软而温润,带着孩童特有的体温,贴在尤金冰冷的皮肤上,像一小团微弱的火。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滚落,一颗接一颗,砸在尤金的脸颊上,带着一个孩子全部的恐惧与依恋。
“妈妈。”
他叫出了这个称呼。
第一次,他如此光明正大地,在此刻叫出了这个他从未被允许说出口的词汇。
忽而。
一道纯白的光芒从那双小小的掌心中涌出,如同初生的朝阳凝结成实体,温柔地包裹住尤金的全身。
那光芒温暖而轻盈,似春日里第一阵融雪的风。
尤金的身体竟开始变轻。
他的脚尖离地,衣摆在无风中飘起,白发在光芒中散开,如柳絮在水中浮沉,那光芒就像一双无形的手托着他,将他从地面上轻轻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