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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6章 年8月4日（第1页）

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上刷手机，突然看到一条老同学来的消息，他说你还记得高三那年你借给我那本《百年孤独》吗，我说记得啊怎么了，他说其实那本书我弄丢了，当时不敢告诉你，后来买了一本新的想还你，结果现扉页上你写的那句话怎么都模仿不来，就一直拖到现在。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他说没事儿，一本书而已，我早忘了。但我没有告诉他的是，那句话根本不是我写的，是我从网上抄来的，当时觉得特别酷，就一笔一划描了上去。你看，我又骗了一个人。

说起来我这人挺有意思的，从小到大撒过的谎大概比我吃过的米饭还多。小学的时候骗老师说我作业被狗吃了，初中的时候骗我妈说我去同学家写作业其实是去网吧打游戏，高中的时候骗同桌说我对他没意思结果暗恋了他整整三年，大学的时候骗辅导员说我家里有事请假回家其实是翘课去旅行，工作以后骗老板说我加班改方案实际上是在办公室追剧。我甚至骗过路边卖红薯的大爷，说我没带零钱下次一定给，然后那个下次一直没来过。我骗人的技术炉火纯青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我自己有时候都会恍惚一下，到底哪个版本的我才是真的。

但是有一件事我从来没骗过自己，就是我清楚地知道每一次说谎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我知道我骗老师的时候心里是虚的，我知道我骗我妈的时候心里是愧疚的，我知道我骗同桌的时候心里是酸的，我知道我骗辅导员的时候心里是爽的，我知道我骗老板的时候心里是无所谓的。这种感觉就像你明明知道自己做了一件错事，但你偏偏要去做的那个瞬间，心里面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跟你说，喂，你知道这是不对的吧。而我每次都听见了那个声音，只是假装没听见。

前阵子我一个朋友失恋了，喝得烂醉如泥，拉着我的手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别人了。我当时陪他喝了一整箱啤酒，听他翻来覆去地说那些陈年旧事，说到最后两个人都哭了。可是我心里很清楚，他三个月后就会好起来，半年后就会开始约会新人，一年后就会把这段感情当成酒桌上的谈资笑着说出来。我没有拆穿他，因为人在难过的时候需要相信一些东西，哪怕是假的。但我也没办法完全共情他，因为我心里那个声音又在响了，它说你看，你又在这儿演戏了，你明明知道他很快就会走出来的。

后来我经常想一个问题，就是人为什么要撒谎。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为了保护别人，还是单纯地习惯了戴面具生活。我想了很久，觉得可能都有。小时候撒谎是因为怕挨骂，长大了撒谎是因为怕麻烦，再后来撒谎就变成了一种本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你说你跟同事说你周末要去相亲，其实你只是想在家躺两天；你说你跟爸妈说你在外面过得很好，其实你刚被领导骂完躲在厕所里哭；你说你跟朋友说你不介意他放你鸽子，其实你已经在咖啡店等了他两个小时。这些谎话听起来好像都没什么恶意，但它们确确实实改变了你在这个世界上的样子，让你变成了一个跟内心不太一样的人。

我记得有一次我一个人去爬山，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风很大，吹得我耳朵疼。我坐在一块石头上往下看，城市里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巨大的网。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轻松，因为在这座山上没有人认识我，我不需要对任何人撒谎，也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我可以是任何样子的我，也可以什么都不是。我就那么坐了很久，直到星星全都出来了，才慢慢下山。下山的时候我在想，也许我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谎言，而是更多这样的时刻，让我可以跟自己待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装。

前两天我在街上碰到一个以前的同事，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换了新工作，工资涨了不少，还交了个女朋友。她笑着说那不错啊，恭喜你。等她走了以后我才反应过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我没有换新工作，工资也没涨，更没有女朋友。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说，大概是觉得承认自己过得不好太难了，或者说承认自己平凡更难。我们每个人都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活得很好，好像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别人的期待。可是回到家关上门的那一刻，镜子里的那个人是谁呢，他快乐吗，他累不累，他想不想就这样瘫在地上大哭一场。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演员，每天都在演不同的剧本。在公司里演勤奋员工，在父母面前演孝顺儿子，在朋友面前演靠谱兄弟，在喜欢的人面前演无所谓的样子。每个角色我都演得很投入，台词背得滚瓜烂熟，表情管理到位，连眼神都经过精心设计。但每次散场之后，我都会觉得特别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缓不过来。然后我就会问自己，你到底在怕什么呢，你为什么不能做你自己呢。答案其实很简单，我怕别人不喜欢真实的我，我怕真实的我太普通，我怕真实的我配不上这个世界对我的期待。

可是说到底，这个世界真的有那么多人在乎我吗。我在地铁上挤成肉饼的时候没人看我，我在深夜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没人看我，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泡面的时候没人看我，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时候也没人看我。所有人都在忙着过自己的生活，忙着应付自己的谎言，哪有空来管我是不是在演戏。所以我骗来骗去，到头来骗的其实只有自己。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维护那些虚假的形象上面，却忘了问问真正的自己想要什么。

昨天晚上失眠，我翻了翻手机相册，看到一张几年前的照片。照片里的我站在学校门口，穿着校服，笑得特别傻。那时候我还会为了一次考试没考好哭鼻子，还会因为喜欢的女生多看了我一眼兴奋一整天，还会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这种鬼话。现在的我已经不会轻易哭了，也不会因为什么事情特别兴奋了，更不会相信什么鸡汤了。我不知道这叫成熟还是叫麻木，我只知道我离照片里那个少年越来越远了。但如果现在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会说不后悔，因为每一个谎言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每一次欺骗都是我自己的决定，它们组成了现在的我，一个虽然不完美但至少真实面对过自己的人。

我骗过很多人，但我从来没骗过自己的心。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我是个诚实的人，恰恰相反，我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人。但在我内心深处，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是透明的，是什么谎话都渗透不进去的。那块地方装着我的恐惧，我的软弱，我的不甘，我的渴望，还有我对这个世界最原始的感受。不管我在外面演了多少戏，说了多少假话，只要回到那块地方，我就什么都藏不住了。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真的开心，什么时候是在强颜欢笑；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真的放下了，什么时候是在假装洒脱；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真的不在乎，什么时候是在死撑。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你明明穿着一件华丽的戏服在台上表演，但你能感觉到戏服下面自己的皮肤在呼吸。

所以我决定从明天开始少说一点谎，不是因为我突然变成了道德楷模，而是因为我累了。我不想再花力气去维持那些虚假的人设了，不想再为了让别人满意而扭曲自己了，不想再在每个深夜独自面对那个疲惫不堪的灵魂了。我想试着做一个真实的人，哪怕这个真实的人有点无趣，有点笨拙，有点不合时宜。我想在下一次别人问我还好的时候，说其实不太好；想在被人放了鸽子的时候，说我真的等了很久；想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说我喜欢你。我想看看，当我卸下所有伪装之后，这个世界还会不会接纳我。

当然我也知道这很难，毕竟说谎这件事已经刻在我的骨子里了，想要改掉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我愿意试一试，不为别的，就为了有一天当我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能够坦然地跟里面那个人对视，能够不用心虚地移开目光。就为了有一天当我老了，坐在摇椅上回想这一生的时候，能够对自己说，虽然你骗过很多人，但你从来没有骗过你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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