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长夜尽头
上官御早就知道,他这一辈子定然要跟黑狐分个你死我活,否则注定日夜难寐,永远无法与过去诀别,他相信他与他是相同的想法,所以对于黑狐的出现毫不意外,只是冷漠的看着对方。
上官御与他打了好几十回合,不管怎样都跟从前一样,始终分不出高下,两人像是两团旋风,激烈扭打又急速退开,来来回回从地面打到城墙上,又从墙上杀回地面,兜兜绕绕千回百转,怎样都甩不脱也杀不掉。
紫樱留着本想帮忙,可偏偏她的实力根本无法插手两人的对决,只能在旁边干焦急,同时频频往御花园的方向望,希望能看到胜利的信号。
可纵使她翘首观望,却始终毫无下文,更让她坐立不安。
先前阿蓝带着兵符与御林军走了那麽久,到现在却半点回音也无,到底怎麽了?
难道他们失败了?无踪跟晨赐也在那里,冯大人先带队去营救,後面阿蓝又带走所有御林军,怎麽想都胜券在握,不应该落败才是,怎麽连点消息也没有?真的出事了吗?
黑狐站在阴影处,那对噬血的森冷眼眸缓缓移动到紫樱身上,不及细看便被上官御遮挡住,他望着他,戏谑的笑起。
「那姑娘是谁?我还以为你对晓芙多情深义重,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黑狐歪头,冷嘲热讽道。
匕首如迅雷挥出,锐利的锋芒削断黑狐的发丝,上官御回臂一勾,挑破黑狐肩头处的布料,黑狐手指虎的边缘勘勘擦过上官御的下颔,两人同时後仰空翻,翻腾三圈安然落地,一左一右踏出鬼魅般飘忽的步伐,转眼又打上了,上官御的匕首与黑狐的手指虎都被砍出缺口,谁也不肯退。
「你字典里有情深义重这四字?当初是谁亲手杀死晓芙的?!」
上官御听到他又重提旧事,眼神越发冷厉,怒吼道。
「过了这麽多年,你还迟迟不忘晓芙,一提起她,你就暴跳如雷,果然初恋是最美的…真可惜你当初没跟她一起上路,是不是?二十?」
黑狐似乎以惹火上官御为荣,他越不要他提,他就更爱提,尤其是他的旧名。
不知为何,黑狐总是用当初在刺客门学艺时代的名字喊他。
他明知道他现在叫上官御,不叫这名就算了,却也不叫「鬼影」或「鬼王」,甚至是污辱性更强的「狗儿」也不用,偏偏只喊这个名字,简直令人匪夷所思,不过上官御根本无心去想这事。
「该到阴间去跟她谢罪的是你!」上官御射出匕首踏步而出,地面石板在他们激烈的打斗下早已迸出裂痕,随着他用力,石屑便剥落。
两柄匕首两柄小刀同时从四面八方向黑狐插去,上官御像杂耍艺人般同时操控四枝武器,一双铁臂犹如风火轮似的转出残影,冷冽的风压彷佛第五把武器,锋利的杀意沸腾,只想把眼前人碎尸万段。
黑狐的武器当然不只那对手指虎,同门的花招他自有法子抵挡,微一侧身抽手伸展,指缝间便夹了数枚铁镖,擦过小刀弹开匕首,铁镖便像利爪,狠狠往上官御脸上招呼,他如泥鳅闪避锋芒,眼角馀光处却看到三枚铁镖直往紫樱处飞去,心下一惊立刻回防。
紫樱乍见光芒闪现,忙莲足轻跃,回避的同时灵巧的掀起衣袖,顺着势头将其尽纳掌中,美丽的面容微忤,毫不滞涩的反击回去。
铁镖击出,从上官御身边擦过,笔直的往黑狐那里过去,被他反手抄起,又打向上官御,这一来一回间,受伤的竟只有上官御。
虽然只是擦过肩头,但上官御确实因为想回去救她,而中了黑狐的招。
「果然是个练家子,不赖。」黑狐笑盈盈的向紫樱点头。
黑狐何等样人?看她的身法就能洞悉她的武功高低,上官御并不意外,不如该说,让人失望的反而是自己。
为什麽会这样心慌,他明明知道,刚刚那三枝镖她不可能躲不过,可自己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做了这种傻事,难道他不应该答应让她留下吗?
刺客动了心,必定会出现破绽,铁一般的规则,即使刺客门已然灰飞烟灭,这条血规还是牢牢烙印在心,永远无法忘却。
这一走神,黑狐的手指虎已逼至眼前,犀利的攻击擦过他的额角,鲜血流淌刺进他眼中,半边视野突然被血色垄罩,上官御回避的动作略微迟滞,腹部被黑狐的膝击踢中,他反手刺出,匕首划破他的小腿。
「二十,你到底在想什麽?为何不让她走避,你不知道我从来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吗?」
黑狐跃开,笑得邪肆狂傲,转身逼到紫樱身前,扬手一击挥向紫樱,鲜红的血花高高飞溅,紫樱惊呼一声,肩颈处已被划出血口,若不是有武功傍身,靠本能惊险的避开,只怕此刻已成了亡魂。
她心有馀悸的连连後退,黑狐却没有追击,甚至刚刚的攻击也有点怪异,与其说要取她性命,更接近于逗弄猎物的猫,出手未尽全力。
目的居然只是想让上官御更加暴怒,而他成功了。
「黑狐!」彷佛重回多年前的山巅之上,上官御双目赤红犹如烈火奔腾,满腔的恨意灌注在攻击里,倾尽全力飞身扑上。
黑狐勾起邪笑,隐没在阴暗处的瞳孔因为亢奋急遽收缩,妖异的发出冷光,乌云密布月光隐蔽,黑压压的世界只剩金属交错声源源不绝,风吹草动中都是流窜的杀意,两人的速度快到紫樱难以捕捉。
倏然扬头,却见二人单凭轻功腿法,便神乎其技的笔直窜上城墙,踏过的地方不是出现裂缝就是留下血迹,紫樱肩头的伤不深但范围大,渗出的血沾到衣袍上,看起来怵目惊心,她却眼皮眨也不眨,死死盯着那边看。
飞沙走石狂风乱卷,掀起落叶尘土,黑狐衣襟被匕首划开,露出眼熟的半本书册,字迹已然模糊甚至还染上脏污血渍,他却仍安放在胸口。
一如当年同样的位置--正是师兄弟两人争得你死我活的「刺客诀」。
上官御冷眉竖目的打量黑狐,後者仍是那般挑衅的笑容,毫不掩饰。
两人各自站在城墙上的一端,摆着相似的姿态,望着此生的宿敌。
他黑衣黑发,他白衣白发,他额角渗血,他脸颊淌血,极其相似却又极其相异的两人,时隔这麽多年,生死纠缠的执念,全都从刺客门开始。
凄冷的风吹散乌云,头顶的月光荡漾血色,如此相似的夜晚,十几年才有一回的血月,彷佛有让时光倒流的魔力。
「你才是到底在想什麽,事到如今你还当那本书是宝?」
上官御盯着那本残书,眼中闪过难解的光芒,冷冷问。
黑狐低声笑着,就像他不会回答自己的任何问题一样,要从他口中问出答案自是不能…何况是他本人都不明白的事。
早已没用丶早已残缺,可他就是贴在胸口随身携带,这麽多年不曾离身。
为什麽?为什麽他毁了整个刺客门,毫不留情的杀了师父跟正要拜堂的妻子,带走了武器与秘笈,学会了所有招式,他还是摆脱不了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