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少时回忆(一)
景幽炎全身都是血痕与伤口,他的衣服已经支离破碎,淌出的血将碎衣跟皮肤紧紧黏贴,枷锁箝制着他,手腕上的勒痕已是全身最轻微的伤口,他的鼻梁被打断,眼睛肿得跟球一样,紫黑的瘀青布满整张脸,头发散乱狼狈,指甲被拔走好几片,皮肤上一小孔一小孔的伤口还在慢慢流血,大腿上好几道烙铁留下的痕迹,空气中还残留着焦肉味。
他衰弱的维持细微呼吸,除了焦肉味与血腥味,还嗅到了别的气味。
这股浓烈的香味…跟他中埋伏时闻到的一样,是迷香吗?
景幽炎头晕目眩,没办法搞清楚到底是因为被拷问丶还是因为闻到这股香味,才导致他无法出力并且脑袋一片混沌,或者是两者相交的成果?为什麽不杀他?
难道他们真的以为我会招出兵符藏在哪?
皇宫那边的情况怎麽样了?皇兄他们发现异状了吗?
上官御…如果皇兄笨到要冲来救人,你可得拦住他…
景幽炎很努力的想把糊成一团的意识重新凝聚,却毫无成效。
他大量消耗体力与失血,现在管不了那麽多,不但痛得要命,还口干舌燥饥饿不止,一时半刻却死不了,除了难受还是难受,根本无法思考。
满室漆黑,景幽炎不知道自己被折磨了多久,也不清楚黑狐为什麽突然带着他那群鬼魂似的手下离开,留他一人在这个阴森的地方自生自灭。
空荡荡的丶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任何声响都会被放大数十倍,一点点微弱的恐惧在心头无限扩大,有种无名的丶森冷的感觉徘徊不去。
黑暗像是张开獠牙的巨兽,等着将猎物吞噬殆尽,而他正在舌尖上打滚,彷佛沾满名为恐惧的调味料之後,才能让「它」满足口腹之欲。
血珠滚落,寂静的空间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景幽炎暗暗咒骂黑狐。
他很清楚对方存心要让自己承受着濒临死亡却又死不了的痛楚,否则以他的杀人技术来说,自己早就不知道死几遍了。
他很能拿捏每个人的死亡界线…毕竟这是刺客最基本的技能。
说实在的,单打独斗的话景幽炎没把握能赢他,更别提他身边还带着手下…束缚自己的行为根本没必要,他知道那只是他刻意折辱他的手段。
景幽炎快崩溃了,在黑暗中与剧痛为伴,不知何时会丧命,他没有出声大吼大叫纯粹是为了给皇族留点面子,不代表他能无动于衷。
他曾经在书上看到过,人类被关在黑暗中三天就足以发疯,不过那是在身心完全健康的状况下,现在他的情形又更严峻,说不定撑不到三天。
当然肯定有不会崩溃的特例,但他终究是个凡人,没有钢铁般的心智,他很可能做不到。
何况在承受过厉刑折磨与无水粮的饥渴後,能忍受的时间又会减去多少?
他没把握,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保持清醒到下一个时辰…到有人来搭救?
或许,根本不会有人来?
不行,自己开始胡思乱想了…景幽炎用力摇头,第无数次强迫自己平静。
濒临极限的他,早已忘记的往事突然涌上心头。
他自嘲的轻笑,自己果然还没长大…跟小时候一样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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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身为泷国皇族,到了六岁就得离开母亲的怀抱,到自己的寝宫睡觉,小时候每到了夜晚,总是害怕的不能睡觉。
虽然房间外面都有侍卫宫女,可毕竟都是外人,他即使年幼也知道不可以依赖别人,有违礼数还丢皇族的脸,所以总是一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忍受寂寞,熬到累极才能入睡,他自小惯于逞强,从来没对谁提起过。
後来,景明煌看到他总是挂着黑眼圈,几次逼问下景幽炎才扭捏的小声解释,他红着脸有些气恼,认分的等待兄长嘲弄。
景明煌确实笑了,却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哈哈,多大的事,我还以为有谁敢欺负你呢,不怕不怕。』
景明煌亲昵的揉乱弟弟的头发,挂着爽朗的笑容,景幽炎眨眨眼,稚气的歪头看对方,大不了自己多少的兄长看起来突然长高了。
『以後皇兄陪你睡觉,这样就行了吧?』景明煌拍拍胸脯,得意的问。
『…才不要,这样大家都会知道我怕黑…』
六岁的景幽炎一瞬间露出安心的表情,随即便想到这样自己竭力隐藏的事会被公开,立刻不乐意了。
七岁的景明煌露出思考的表情,景幽炎知道对方是出于好意才讲的,这样闹别扭似乎不妥,他捏紧衣角,局促的盯着兄长,想要道歉。
景明煌却露出灵光一闪的表情,他刻意扭头假装确认旁边有没有人,然後凑在弟弟耳边小小声的开口。
『偷偷告诉你,我也好怕黑,你可以陪我睡觉吗?』
他眨眨单边眼睛,俏皮的问,景幽炎看到他装模作样的脸,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皇兄是骗子…不过是天底下最好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