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很重的铁锈味。
不是脏,是一种被火和金属反复熏过后的味道。
他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手背粗糙,指节隆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寸敲打出来的。
他坐下时,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掌向下,像是习惯性地收着力。
他说他是铁匠。
不是表演的那种,也不是旅游区给人打铁花的。
是真正干活的老铁匠。
我愣了一下。
这个年代,说自己是铁匠的人,已经很少了。
他说他在镇子边上有个小铁铺。
三间老屋,一口炉,一台风箱,一块砧子。
从他爷爷那辈传下来。
他说现在已经没多少人找他打东西了。
偶尔打点农具,修修锄头,焊点门环。
更多时候,是坐着,看火。
他说这行快没了。
年轻人不学。
累,脏,挣得少。
他说他年轻时也想走。
出去打工,进厂。
可后来厂倒了,他又回来了。
他说第一次重新点火的时候,心里特别慌。
怕火不听话。
怕铁不服软。
他说铁是有脾气的。
火不够,它不化。
火过了,它会裂。
他说打铁不是蛮力。
是听。
我问听什么。
他说听声音。
铁被锤子砸下去的时候,会出不一样的声。
闷的,说明火候不够。
脆的,说明温度过高。
只有刚好的时候,声音才沉稳。
他说铁和人一样。
太冷不行。
太热也不行。
他说他一辈子都在和铁打交道。
可真正学会的,是和自己相处。
他说他年轻时脾气大。
砸铁的时候,连带着砸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