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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拼图(第1页)

拼碎片的工作是从立夏第三天正式开始的。

苏颜说做什么事都得有个名目,不然做着做着就散了。于是她把歪脖子树西边那片空地划出来,搬了张老周不用的小石磨盘当拼图台,在磨盘边缘用荠菜汁写了四个字碎片的窝。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苏颜的书法一向不太好,以前写食谱全靠宝宝帮她配图,光看字根本分不清“盐少许”和“盐少许”——因为她每次写“盐少许”这三个字都长得不一样。但“碎片的窝”这四个字她写得格外认真,每一笔都蘸了足够的荠菜汁,笔画边缘在石磨盘上洇开了一层薄薄的绿。

“窝好了。”苏颜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开始拼。”

壳第一个把他的三片碎片端过来。三片碎片并排躺在一块他从旧河床捡来的平整石板上,中间用赤根汁画着两道细细的拼缝线,末端还画了一个未完符号。他把石板轻轻放在石磨盘正中央,碎片映着的画面在晨光里缓缓流转——初母护舱裂开,先把壳从寒冷里抱出来,先蜷进壳壁之前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这是前三片。”壳说,然后在石板旁边压了一个凹痕。

是缺教他压的。壳的手指比缺粗,压出来的凹痕没有缺那么干净利落,边缘总是挤出一点细细的泥棱。但壳不在乎,每个凹痕压完都要低头看一眼,像在检查什么,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压得不错。”缺在旁边评价,“比昨天浅了一点点。”

“浅了好还是不好?”

“浅了说明你学会了控制。深的凹痕是给第一次的东西留的。”

壳想了想,没完全懂,但还是咧开嘴笑了。

逝坐在石磨盘旁边的矮凳上。那是老周特意用苹果树修剪下来的枝杈编的,凳面不太平,坐上去会微微往左歪。老周说往左歪好,歪脖子树也是往左歪的,坐久了就跟树一样稳。逝坐上去之后,身体的碎片随着凳面的倾斜轻轻晃了一下,但没有脱落。比起刚到山顶那天,她碎片脱落的频率已经慢了不少——苏颜坚持认为是荠菜粥的效果,末则在日记里写“更可能的原因是山顶空气湿度适中,碎片边缘张力减小”,两个人为此在歪脖子树下争论了一整个傍晚,最后被宝宝一句话终结——

“粥和空气都有用。”

现在逝坐在矮凳上,看着壳把前三片碎片摆上石磨盘。她左肩那个小小的空缺旁边,又多了两个新的空缺——是昨天掉的。一片掉在苏颜的灶台边上,映着方舟起航那天的画面,被苏颜捡起来压在盐罐下面了;另一片掉在末的日记本封面上,映着四亿年前末第一次广播时的频率波形,末用骨笔小心翼翼地把碎片从纸面上挑起来,放在日记本最干净的那一页夹好。

“今天是正式拼。”壳走到逝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像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苏颜姐说了,拼图要有拼图的规矩。第一条规矩是——拼的时候要说出来。”

“说出来什么?”逝问。

“说出来碎片上的画。”

逝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散向石磨盘上那三片碎片,在碎片之间慢慢游走。阳光从歪脖子树的枝丫缝里漏下来,落在碎片表面,每一片都反射出不同颜色的光泽。初母护舱裂开的那片偏暖,像是旧河床深处被阳光照到的第一块石头;先把壳抱出来的那片偏柔,像是荠菜叶背面那层细细的绒毛;先蜷进壳壁之前那片偏空——不是颜色偏空,而是看久了会觉得眼睛失去焦点,像是在凝视一个没有任何坐标的方向。

“第一片,”逝开口了,“初母护舱裂开。不是被炸开的。是初母自己从里面把舱壁推开了。她的光体从裂缝里伸出来,光体末端有一根极细的须,往方舟外面探。探的方向是航线终点。”

壳蹲到石磨盘前,歪着头看那片碎片。碎片上初母的光须画出一道极细极淡的弧线,弧线的末端刚好碰到碎片的边缘。

“那根须,”壳用手指沿着弧线画了一遍,“是去找你的吗?”

“是。”逝说,“但她没找到。我散得太远了,四圈螺旋又收得太紧,她的光须探到航线终点入口的时候,被螺旋纹挡住了。她在那外面徘徊了很久——很久。后来她走了。我以为她放弃我了。”

“她没有放弃你。”宝宝的声音从歪脖子树另一边传来。

她正趴在树根上,把一片刚从草叶上捡起来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托在手心里。那片碎片极薄,薄到能透过它看到宝宝手掌的纹路。碎片上什么画面都没有——是空的。

“这片是空的。”宝宝把碎片举起来对着阳光看,“跟先那片不一样。先那片是‘没有’,这片是什么都没有——连‘没有’都没有。”

“那是还没映上画面的碎片。”逝说,“我掉过很多这样的。空的碎片会在找到第一个可以映的东西之后,变成那个东西的画面。”

“那它可以映歪脖子树。”宝宝说,把碎片翻了一面,对着歪脖子树的树冠,“等它映好了,就是歪脖子树的样子。”

她把碎片轻轻放在石磨盘上,挨着壳那三片。然后从兜里掏出装赤根汁的小罐子和一根细草茎,在空碎片和第三片碎片之间的缝隙里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线条的弧度和她画在露水瓶子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拼图的第四条缝。”宝宝说,“还差很多很多条。”

这时候末从木屋里出来了。他一手端着日记本,一手拿着骨笔,肘弯里还夹着一个小树皮盒子。他走到石磨盘前,把树皮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片碎片,每一片都用极细的树皮纤维隔开,像是博物馆里收藏的标本。

“这几天捡到的。”末把盒子放在磨盘上,“一片在灶台盐罐下面,苏颜捡的。一片在日记本封面上,我捡的。一片在老周苹果园第三排第七棵苹果树杈上,老周捡的。一片在铉的探测舱天线罩上,铉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掉下来的,刚好压住了他前天收到的半截信号。一片在先的第九圈螺旋纹和第八圈之间的夹缝里,先自己用螺旋纹托上来的。一片在恒的根须末端,恒没动,是我掰开根须拿出来的。”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片小心翼翼地拈起来。

“这一片在清理者共振腔里。清理者说它掉进去的时候正好砸在了树种的核心频率上,共振腔里所有树种的频率同时跳了一下——跳完之后比以前更稳了。清理者问能不能把这片碎片放在共振腔里,不拿出来了。”

逝看着那片碎片。它映着一个极奇怪的画面——不是某个瞬间,不是某个人,而是一组不断变化的频率波形。那些波形在碎片表面缓缓流动,每流完一个周期就重复一遍,重复的频率刚好是七点七赫兹。

“那片映的是方舟航行时的共振频率。”逝说,“是衡和溟第一次在方舟上完成调谐时出的波形。那天方舟的护盾频率和引擎频率终于对上了,不再互相抵消。整艘方舟从头到尾震了一下,那种震动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一整条星河轻轻按进了水里。”

她说完,清理者共振腔的方向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不是语言,是共振——清理者用树种共振的方式表达了情绪。那种震动的频率刚好和碎片上的波形差了半个音,一高一低,一问一答。

“清理者说可以留在共振腔里。”铉从探测舱窗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那块记录晶体,“不过他说下次再掉碎片进共振腔的话,最好提前打个招呼。刚才树种频率跳那一下,他差点把切了三个月的腌萝卜切成两段。”

方站在铉身后,默默端上来一盘腌萝卜。萝卜切得极薄,每一片都透光,码在粗陶盘子里像一叠极薄的月亮。他把盘子放在石磨盘旁边,用切萝卜的刀尖在盘沿轻轻敲了三下——那是方说话的方式。三下,意思是“吃点东西”。

拼图正式开始了。

山顶所有人都在。始从歪脖子树下搬了块石头当凳子,坐在石磨盘北边,旁边就是始星苗——嫩芽现在已经长到他膝盖那么高了,新叶在立夏第三天的阳光下泛着暗金光泽。恒的根须从穹顶边缘垂下来,已经触到始星苗根系旁边的泥土,两者之间只隔着一层极薄的土壁,随时都可能连通。

年从地下三尺爬上来了。他在地下守根蘖苗守了太长时间,头里夹着泥土和细碎的根须,身上的袍子沾满了深层土壤那种特有的暗褐色。他在石磨盘旁边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碎片,而是从怀里掏出初母的袍带和光珠,端端正正放在磨盘正前方。

“根蘖苗在地下三尺听到了碎片掉在山顶的声音。”年说,声音低缓,像是泥土深处的水慢慢渗过石缝,“它说很好听。”

“碎片掉在山顶是什么声音?”宝宝问。她正趴在石磨盘边缘,用赤根汁在一道刚拼好的缝隙上画线。

年想了想。“像是春天化冻的时候,第一条冰缝在河面上裂开的声音。很小,但整个河床都听得见。”

宝宝点点头,在画线的末端又加了一个未完符号。这是她今天画的第七个未完符号,每一个都弯弯曲曲的,像赤根汁在石面上自己爬出来的路。

壳跪在石磨盘前,把末带来的七片碎片一片一片排开。他排得很慢,每一片都要转好几个角度,看它在阳光下的光泽、边缘的螺旋纹走向、和已有碎片之间的缝隙能不能对得上。缺在他旁边压凹痕——每当壳排好一片碎片,缺就在碎片旁边压一个极浅的凹痕,把碎片的位置固定住。

“这一片和这一片能拼。”壳把两片碎片轻轻推到一起。

两片碎片的边缘在靠近的过程中同时轻轻震了一下——那是逝之前在航线终点深处试过无数次都会弹开的那种震。壳的手停住了,没有继续推,也没有松开。他用另一只手蘸了一点赤根汁,在两片碎片之间的缝隙里画了一道极细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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