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娄风在车外听得一愣,转念想过才知她是在临别之际最后怀缅与那人的过往,酸辛之余自然答应,不料却是中了她的调虎离山之计——她知宫中那些人要寻的只有自己、泰半不会为难她身边的人,于是自当寻了法子将无辜之人支走,不可让他们同她一起遭难。&esp;&esp;而宫门……早就已经为她打开了。&esp;&esp;戍卫的士兵像早得了示下要为她放行,见她孤身而来无需盘问便侧身让道,她能察觉到他们鄙夷探究的视线、大约都在想似她这般不知廉耻的祸国之人如何还能有颜面回到大周的皇城。&esp;&esp;她半点都不在乎,不感到痛也不感到恨,那样的平静令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可恍惚间依稀也知道自己的心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在等待着那个让它彻底崩溃宣泄的刹那。&esp;&esp;“太后。”&esp;&esp;有在御道一侧等待良久的宫人好整以暇走上了前,他捏着嗓子声音尖利,明明眼中全是奚落轻慢、可却还遵照过去的规制对她行礼。&esp;&esp;“请随奴婢移驾御园,陛下已等候多时了。”&esp;&esp;她其实并没听清对方的言语,整个人便似孤魂野鬼一般出离,阴沉的天幕低得就像要整个塌下来,那些乌蒙之下穷奢极欲的金殿却还无知无觉地伫立着,不知晓往后已再不会有人替它们遮去头顶无尽的风雨了。&esp;&esp;艰辛无趣地……她终于来到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梅林。&esp;&esp;那时已是季月初一,便是江南的琼英也就要谢尽了,满枝繁花簌簌而落,是极致的烂漫也是极致的萧索——她不在乎它们,途径无尽的花冢也没有哪怕一次回头,遥远的水榭间似有一道人影、依稀正同她梦中的光景有几分相似,只是她绝不会认错了他,俄尔果然在走近后……看到了卫熹的脸。&esp;&esp;&esp;&esp;“母后,”他像已等她很久了,折身看向她时神情有种好整以暇的笃定,“……你回来了。”&esp;&esp;那声“回来”是讽刺,也是对胜利傲慢的宣告,仿佛在告诉她他才是掌控一切的人,而她无论如何都逃不出他的指掌。&esp;&esp;她却还是不在乎,仿佛他同她匆匆略过的那些话草木石没有任何区别,她的心里永远只有一个人,即便到了此刻还要不断四望寻找,甚至问他:“……三哥呢?”&esp;&esp;“三哥”……&esp;&esp;那是他从未听过的称呼,在他和她于这深宫之中相依为命的漫长岁月里哪怕一次都没有听过,她明明应该客气地称呼那个人为“方侯”的……怎么,却会是如此亲密的一声“三哥”呢?&esp;&esp;他像被人猛地刺了一剑,疼痛甚至将把她重新诱回捏进手心的愉悦都冲淡了,他头一次觉得她那么可怕,原来在过去那些温情脉脉的笑容之下她竟藏起了如此冷漠的一颗心。&esp;&esp;“宋疏妍……”&esp;&esp;他同样改换了称呼,头一回用自己在暗地里肖想了无数次的方式叫她。&esp;&esp;“……你难道没有心么?”&esp;&esp;他痛得连声音都在发抖。&esp;&esp;“事到如今还是一意要找他……难道对我便没有一丝歉疚?”&esp;&esp;“你明知我最恨什么、知我可以将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捧给你……可是你呢?你做了什么?”&esp;&esp;“你明明有那么多选择……”&esp;&esp;“为什么……却偏偏选择背叛我?”&esp;&esp;他的气息已经乱了,几句简单的问询也说得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可他的痛苦对她毫无意义,甚至连她的眼睛都不肯端端正正看向他,只依旧在问:“……他果真被你们杀死了么?”&esp;&esp;……多残忍啊。&esp;&esp;他可以为她疯为她死为她罔顾伦常、为她将所有的不好都剜去只留下一副看似纯真的脸孔,可她不在意不怜惜甚至不肯多问一句……他缘何,如此渴望与她在一起。&esp;&esp;“好,好……”&esp;&esp;他笑起来了,那么自轻自贱又那么自命不凡,强压一月之久的怒火终于冲破禁锢从心底蹿起,某一刻他甚至担心自己会就这样将面前的女人一手掐死。&esp;&esp;“……你问他是不是死了?”&esp;&esp;“他当然死了!”&esp;&esp;“天下人都知道他死了!——一个谋逆叛国的乱臣贼子!被自己的兄弟亲手斩杀于阵前!”&esp;&esp;“他是罪有应得——”&esp;&esp;“他是死有余辜——”&esp;&esp;他说的是真的。&esp;&esp;可……又不完全是真的。&esp;&esp;世人盛传方四公子大义灭亲、识破兄长诡计后便杀之以谢天下,可据皇叔卫弼回报那日他率军破城时方献亭已经死了,长剑贯心一击毙命、就在昔日方氏故邸之中,彼时方四满面泪痕坐在兄长尸身一侧,实难认定便是他动的手。&esp;&esp;“那方孜行过去一直领兵在外,还当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武夫,”太傅陈蒙闻讯之后曾轻捻胡须如是说道,“未料倒也还算有几分聪明,至少懂得顺势而为不辜负他兄长的苦心。”&esp;&esp;是的——“顺势而为”。&esp;&esp;方献亭这一死实是将了朝廷的军——他们原本打算在长安城破后为方氏安一个谋逆叛国的罪名,朝廷以数倍兵马围剿之、再将后方粮草供给彻底切断,便是在沙场上斗不过那宛若武曲的颍川侯、耗也能将他的两万兵马活活耗死,此后方氏一族群龙无首,天子便能借机下旨剪其羽翼,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通通杀尽,名正言顺干干净净。&esp;&esp;可他偏偏死了、在外人看来还是被自己的同族兄弟所杀,如此一来方氏便成大义灭亲拨乱反正的有功之臣,朝廷再要诛其满门便是师出无名。&esp;&esp;“混账——”&esp;&esp;当初卫熹闻讯亦是万分激愤。&esp;&esp;“难道朕便拿他没法子?”&esp;&esp;“一介罪臣死不足惜!事到如今还能碍谁的手眼!”&esp;&esp;“朕要诛他方氏的九族!朕要他们通通去向先帝谢罪!”&esp;&esp;这是少年人只知宣泄的意气之言,陈蒙卫弼等一干老臣听过就听过了、心中思虑的还是王朝的未来——方献亭在最后关头以一己之死断了他们的后手,如今方氏杀不得、方云诲更在归朝途中趁卫弼不备带兵南逃投奔他长兄方云崇而去,甚至被交到姜潮手中的八万神略军也脱离了朝廷掌控,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僵持的原点,甚至变得比原先更加糟糕……&esp;&esp;方献亭……&esp;&esp;如果不是他——&esp;&esp;仇恨与愤怒正在心底不停翻腾汹涌,下一刻卫熹耳边却忽而响起一声女子的轻笑,他回过神来看她、正见园中的梅花似雪一般纷纷而落,她的笑是残败的花冢,那么凄凉破碎……却又美得惊心动魄。&esp;&esp;“‘乱臣贼子’……”&esp;&esp;她低低呢喃着这几个字,像是越说越觉得好笑,悲伤与讥诮同时浮显在她眼中,前者是给那个她放不下的人,后者才是留给他的。&esp;&esp;“诛反贼、正朝纲、定疆域、守民心……太清以来年年征战,原来在陛下眼中竟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esp;&esp;“那么怎样的人才不算是逆臣呢?”&esp;&esp;“是奉君左右长于逗趣的中贵人?”&esp;&esp;“还是一生不曾走出皇城,于天下几无一功的太傅?”&esp;&esp;她的声音不高,可言语间的锋芒却渐渐变得锐利,他受不了她这样的反问、更受不了她为别的男子对他展现出哪怕一点诘责与怨气。&esp;&esp;“诛反贼正朝纲——他诛的是什么贼?正的又是什么纲?”&esp;&esp;他同样大声反问她!&esp;&esp;“杀施鸿杜泽勋甚至不曾向朕请旨!大殿之上杖责阴平王世子更是狂悖跋扈只图压制五辅独揽大权!——他的诛是排除异己!他的正是党同伐异!”&esp;&esp;“定疆域守民心……这话说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么?”&esp;&esp;“太清以来节节败退,长安之后又失洛阳,大周已被迫偏安江南苦守一隅!他在扬州惺惺作态许民一诺说要北伐还都,可最后的结果又是什么?”&esp;&esp;“他根本未能夺回中原!也根本未能守住民心!如今坊间处处都是对他的唾弃谩骂,他分明是败了——他败了!”&esp;&esp;说到“败”字他似变得更加亢奋,一张扭曲的脸越发涨红、双眼更似冒着骇人的红光,那一刻大约深信自己才是最后的赢家,可以居高临下嘲弄于人。&esp;&esp;“是的——他败了!”&esp;&esp;“他败给了父皇、也败给了朕!”&esp;&esp;“颍川方氏自以为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可说到底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