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他知道,她会做出什麽样的选择。
“……你没有必要为那些非亲非故的小妖做到这种地步。”
臣昭对这个屠戮了他们族群的大陆没有半分好感,也不想理睬那些受着压迫的小妖有着怎样的痛苦,他好不容易知晓他的阿姐还有个女儿在世,难道才刚刚认回,又要失去她吗?
“春宴,也是你口中的小妖。”李月参想到那个人,平静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眼角眉梢一派柔和,唇边泛起笑意,“更何况,我不想让那些大妖得意。”
臣昭一怔。
“他们从界妖身上得到了什麽,就得失去什麽。当世间没有了火息,他们‘大妖’的名号又有几斤几两呢。”
她眨了眨眼,笑出声来。
“更何况,这片大陆本就不该存在火息,我也只是让它回归原样而已。”
臣昭第一次见到她这般模样。
不再是苍白的,病弱的,而是开怀的,恣意的。
或许,这也是她对这不公的世界开展的一次报复吧。
她从未因自己免疫火息的体质而将自己当作大妖。
她在大妖中格格不入。
就像山子怀在上等人中格格不入。
她骨子里藏着一份清高,清高到容不下一星半点的不公和冤屈。
就像山子怀一样。
臣昭从未像此刻这般深刻地认识她,认识李月参。
衆人只看得到她清丽无双的皮相,羡慕她尊贵无比的身份,只有他——或者还有春宴——看到她清冷皮囊下那颗炽热的心。
月参,月升,当真是漫漫长夜中升起来的一轮皎洁明月。
“我也是山子一脉,让我来吧。”臣昭眼神有些失焦,望着一处虚空,说道,“我本该在千年之前就死去的,如今茍活了这麽多年,杀尽了当初围剿我们的初代大妖,又知晓了阿姐还有个女儿,我也没有什麽憾事了。”
终于还是说出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麽要给自己施下骨环咒吗?”
每月都要感受一遍痛彻心扉的骨环咒,那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那时候我和阿姐已经穷途末路了,我们藏在丛林暗处,阿姐护在我的面前,告诉我不要怕,可她的身子抖得比我还厉害。”那深藏于心的一幕猝然跳到他的眼前,他的眼睛仿佛被灼伤,感到难忍的痛意,“我不是个好弟弟,我贪生怕死,在那一刻,我把她推了出去。”
他知道阿姐向前倾倒的那一瞬间回了头,但他避开了她的眼神,不敢去看她。
“她被我推出去之後,什麽也没说,迅速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被抓住後竭力大喊,让我快跑,那些贼人顺着她哭喊的方向追上去了,而我则在她争取来的这段时间里顺利逃了出去。”
“……”
“虽然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当时那种情况,一个人逃走总比两个人都被抓住好,只有逃走了才有机会救出阿姐,可我心里再清楚不过,我只是怕死而已。”
他闭上眼,冷硬的轮廓线条软化,又显现出沉梦乡中的脆弱易折。
“我不能接受这样卑劣的自己,所以我抹去了有关阿姐部分的记忆,永不再想起,并且在自己身上下了骨环咒,以惩罚自己的卑劣和逃避。”
说罢,他擡眸,直直对上李月参的视线,不管那双如月如水的眼睛里蕴藏着怎样的鄙夷和厌憎,他都要受住。
但李月参的眼眸很平静。
仿佛容纳一切的大海。
“母亲或许恨过你,怨过你,可她最终还是选择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为你争取逃走的时间,又瞒下你的踪迹,让李家误以为你已经死亡。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都把你视作她的弟弟。”
“至于我……我没有资格替母亲原谅或者痛斥,等我与母亲相见,我再问问她有没有什麽想骂你的。”
臣昭怔住,再出口时语气有些焦急:“你为什麽还——”
“舅父。”她难得打断他,依旧是平静的模样,眼神却很笃定,“你得活着。”
“……你想我做什麽?”
“火息消失後,整个大陆都会陷入新的混战之中。亓明怜必定能猜出我的‘失踪’与火息消失之间的关联,她一定会迁怒春宴。春宴再强,也无法面对所有陷入癫狂的大妖的围攻。我需要有个人帮她。”
字字句句,不谈自己,只言春宴。
“我一个没有妖力的药罐子,连普通的小妖都不如,我在她身旁,只会令她处处掣肘。而舅父你,你很强,有你在她身边帮助她,我很安心。”
臣昭几乎要听不下去了,厉声道:“你觉得,以她的性子,你若死了,她会独活吗?”
李月参沉默片刻,再擡眼时,里面铺满无奈的笑。
“我会告诉她,我们不过是暂时分离,终有一日会再度重逢。”
“让她等我。”
“她不会信的。”臣昭只要看一眼春宴,便能感受到她对月参的偏执。
李月参遥望远方,半晌,轻声说道:
“所以……我也在赌。”
“赌死局之下,还有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