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主,那场饕餮盛宴,你吃得可还尽兴?”
轰隆一声。
一条银鞭在李峋的脑海里猛地一甩,勾连起块块血肉,疼得无以复加。
竟然是他。
“你是……山子昭?”他缓缓念出这尘封了一千多年的名字。
臣昭冷冷地盯着他。
李峋再次确认,面颊上的肌肉微微颤动一下:“你是她的弟弟?你竟然还活着……”
他没有想到,她的弟弟还活着。
那麽,李月参在这世上,并不是孑然一身。
她还有血亲。
“太好了……太好了……”永远古板严肃被李竹馨认定是世上最最冷心冷情的李家主突然承受不住般弯了脊骨,双手捧住脸,似哭又似笑。
若是李月泓在这,怕是会震惊于他的反应。
就连珠闫自尽,李月参逼问他真相的那天,他的情绪起伏都没有这般大。
“惺惺作态。”
臣昭看着他一副悔极的模样,只觉得胃中作呕,恶心至极,当下屈指弹了山封三次,附着在刀身上的血红色光影又凝出三颗深红色的珠子,急速朝着李峋飞射而去。
李峋一动未动。
三颗水滴似的珠子穿透他的左肩,手臂和大腿时,剧烈的痛楚仿佛带他回到了那一天。
那一天。
那个世间最深最浓的绝望与痛苦交织的暗牢里。
山子妤双手被铁链紧紧绞住,身体曲张到一个可怖的程度,曾殊死搏斗留下的斑斑血迹也早已凝固在衣裙上,她垂着头,面色苍白到有些透明,几乎能看清她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但她的神情却温柔至极。
当然,这份温柔并不是对他的,而是对他怀里小心翼翼抱着的婴孩。
那婴孩闭着眼,声息微弱,若不是被他喂了一颗保命的丹药,估计早就魂归九天去见她的爹爹了。
“阿昭已经死了……”山子妤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了极大的气力,身子不受控制地颤动着,连着铁链发出簌簌声响,她缓口气,继续说道,“这孩子是我唯一的念想……求你……救救她……”
彼时李峋不过弱冠之年,他的头上还压着他的父亲,他的叔叔,他没法违抗他们。
可是,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十指,心脏又被捏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如蚁虫啃噬般的疼痛。
界妖怀孕,并不像普通的小妖那般身子显怀,而是随着怀孕天数增加,十根手指的指甲会凭空生出艳色纹路,远远瞧着像是十朵瑰丽牡丹盛开在她的指尖。
为了不被看守之人发现异样,山子妤拜托他拔除她的指甲。
指甲会再生,纹路也会再显现,直到她生下孩子。
于是,李峋前前後後拔了十五次。
每一次拔除时,山子妤几乎痛到昏厥,可她总是保持着最後一丝清醒,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的声响。
看守之人虽注意到她的手指总是鲜血淋漓,但以为是李峋动了私刑,以折磨她取乐,便也没有多想。
十五次的锥心之痛,换来女婴的顺利出生。
他没有问过她後不後悔,因她注视着孩子时,眼里铺陈着极尽温柔的暖光。
她说:“求你……”
自从她被抓住,她从没有求过他悄悄放了她,第一次开口,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李峋张了张嘴,发现嗓音喑哑,又咳了一声,说:“好,我以生命起誓,会护她一生周全。”
山子妤落下泪来,又看向他怀里沉沉睡去的女婴,轻声说:
“对不起啊,娘亲不能看着你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