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参被她的叙述拉入了回忆,拨开层层迷雾,她想起了以前是有这麽一件事。
那时她注意到了墙根下发生的明显带着恶意的一幕,心下叹着气。
世家大族表面光鲜,内里这些腌臜事并不少,她虽被亓府的小妖们恭恭敬敬地称一声“李姑娘”,但她并不以亓明烽的宠妾自居,只是亓府的客人,而客人是不能插手主人家的事情的。
李月参虽有顾虑,但对这等可恶之事自然不会视若无睹。
她唤住了梅青,怕这婢冠心存怨恨以至于後来对这可怜的小姑娘变本加厉,于是她没有斥责,只是说自己看厌了房间里的屏风画卷,麻烦梅青重新挑一些安置在屋内。
家主捧在心尖上的李姑娘请人帮忙,哪有拒绝的道理,何况她言语之间明显表达了对她能力和审美的信任,梅青当即答应下来,悄悄瞪了一眼春宴,带着人离开了。
那衣衫不整,肌肤溃烂的小婢女自始至终没有哭喊或是求救,只是在触到她关心的目光时,垂下眼睫,弯起脊背,即便疼到发着颤,行礼的动作也规整得挑不出一丝错。
“李姑娘万福。”
嗓音喑哑,像是吞了滚烫的火炭,听不出原本的声音。
李月参走近了些,微微弯下腰,递给她一瓶膏药,轻声说:“把这个抹在你受伤的地方,早晚各一次,坚持半个月,会有效的,也不会留下什麽疤痕。”
命悬一线都可以救回来,何况只是容颜受损。
小婢女从她的掌心握住膏药,不知为何颤得更厉害了。
“……原来那个受辱的小姑娘是你。”她那时没有认出来。
“是我。”春宴应是点了下头,声音有些起伏,“那时我的脸已经被腐蚀了个大半,若非您及时支走了梅青,恐怕我连蔽体之物都不保了。”
她将自己描述成备受欺辱孤苦无依的可怜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只是她的手段也未必比梅青和善多少。
“所以你是从那个时候就对我充满了感激?”
春宴又笑了一声,在这不辨神情的暗色里更显暧昧。
“不是感激,是动心。那时您听到动静,随意地朝我们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划过我的脸时停住了,微微皱了下眉,虽然很快就移走了,但那一眼,只那一眼,我的生死便在您的一念之间。”
彼时,风随着她的目光一起停驻,春宴在寂静之中听到了自己的灵魂发出的叹息。
李姑娘的眼中只有怜惜,没有嫌恶。
那样干净清冷不染尘埃的月华啊,怎麽就偏偏落在她的身上,叫她此生都再难忘却。
李月参被她的告白震得说不出话来。
竟然那麽早。
她们的命运那麽早就交缠在一起了吗。
“如果那个时候您视而不见转身离开,如果您没有递给我那瓶膏药,如果您没有俯下。身细细地叮嘱我——”
李月参问道:“你便会对我失望,继而不再动心吗?”
春宴朝她靠近一步,熟悉的气息逐渐围拢,一字一句地说:“我只会怀着那一丝执念不择手段地往上爬,爬到足够高的位置,让您拒绝不了我,然後将您困在床笫之间,夜夜欢好後都要问您一遍,那时候为什麽不救我?当然我并非真的在乎您是否救下我,我只是想让您愧疚,想让您好好注视着这个压在您身上曾被您放弃过的小婢女。”
有时候话语比画面还要有冲击力,李月参的後背沁出一层薄汗,难以抑制地朝後退去。
“换句话说,无论怎样,我都不可能放过您。”春宴微笑道,“那麽,您这次如此急切地想见到我,还是准备跟以往一样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吗?”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春宴那压抑着的怒意。
可是为什麽?她还什麽都没有说,她为何这般生气?
那些反复咀嚼过的话不能再说了,说了只会更加激怒她,李月参定了定神,维持着平静的口吻说道:
“我虽未品过情。爱的滋味,但也知爱一个人是不会把她锁在笼中,日日夜夜派人监视着她,斩断她所有的道路——这到底是爱,还是恨呢?”
黑暗中的呼吸声重了一些。
李月参道:“你这样做,真的不会使我对你的怨恨愈来愈深吗?”
“没关系,没关系……”後一句“没关系”轻了下来,像是喃喃自语,她说道,“只要您在我的身边,其他的都没关系。”
她偏执入骨,除非剔肉削骨,否则不可能清醒。
“春宴!”李月参忍不住低低地呵斥,“你若是走得太远,我就拉不回你了!我不想我们的结局是互相憎恨,彼此仇视,那样的话,我们一开始又何必相遇!”
她很少会说这麽重的话,说完自己先怔住了。
掐了掐掌心,逼自己忽视掉那快要泛滥成灾的不忍。
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李月参想着春宴此刻是什麽样的神情,忽而周身风势变化,手腕被紧紧地扣住,春宴阴冷的声音就在耳畔炸开:
“是因为萄红吗?就因为我不让您去见她,您就要这样对我?”
力道逐渐加深,李月参有些吃痛,眉心深深地绞在一起。
“放手。”
“我说过,我不可能放手!”若此时李月参能看清,必然会为她眼底的血色心惊,“她算什麽,不过是与我有几分相像就值得您那样对她!”
前世里萄红因容貌相似而被欺辱至死这件事一直是李月参心头的疙瘩,此时听她用不屑的口吻说起,不由自主地冷下声:
“我那样对她,与她长成什麽样无关,她是萄红,她不是你的影子。”
“是吗?”
春宴大笑一声,拽着她的手腕往外走去,浓重的煞气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大有癫狂的意味。
“既然与她的长相无关,那我便毁了那张脸,这样您看着我就不会再想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