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说着,语调低沉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小长岁。
小长岁赤金色的眼睫眨了下,有浅浅的流光瞬息淌过,笑容噙着苦涩:【玄烛呀,你如今做的这些,又何曾想过她会难过呢?】
两人碰撞着目光,分明有千言万语,却在那一息齐齐缄默。
最终还是小长岁先开了口:【没关系的,玄烛。】
没关系的。
她们互觉亏欠,才能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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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我教给你的了吗?】
萄红矮身藏在暗处,目之所及只有窗口透出的朦胧幽黄,一道人影徘徊不定,低低的怒骂顺着缝隙流出,惹得黑夜里的烛光明明灭灭。
【记住了。】
她有心想问小长岁为何要教她这些,她们的关系算得上恶劣,小长岁看起来也不像是善心无处安放的样子——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小长岁飘在她的旁边,抱着胸,与她一同望着那道人影,语气漫不经心的:【论单打独斗,你未必是他的对手,所以一开始一定要又快又狠,不能让他看出你在虚张声势。至于他的私卫,我会解决。】
【……好。】萄红翻出匕首,深呼吸了一下,知道自己必须成功。
屋里的高壑还在诅咒先前那夥不速之客,正为自己丧失的一大笔钱财肉疼不已,忽而眼角馀光瞥到窗外一抹黑影蹿过,不等他反应过来,屋内的烛光突然灭了。
他瞪大了眼,借着窗外那点微薄的月光适应骤然降临的黑暗。
危险铺天盖地,向他蔓延过去。
多年来在白府养尊处优的日子可以悄无声息地蚕食一个人的意志与应变能力,他察觉了危险,第一反应竟不是出刀自保,而是高声大喊:
“范石!范石!”
范石是他私卫的首领,平常总是能在他话音刚落之际就出现在他面前,然而他等了等,却只等到一裹着黑袍看不清神色的人。
变故就在一瞬间。
他的视线才刚触及到那人,对方就急速逼近到面前,不报名姓,不说来意,一道寒光闪过,他的右手便掉在了地上。
随後剧烈的疼痛才姗姗来迟,从他的断手处攀爬至大脑,他发出凄厉的惨叫,背部完全弓起来,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大口喘息着,浑身觳觫不止。
那人依旧是一言不发,只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手中的刀紧紧贴在了他的脖颈处,因他的抖动,磨出了细细一条血线。
都这个时候了,范石还没有来,甚至整个宅院里除了他的哀嚎,没有*一丝的声响。
“你……你是谁……”他到底是在白溪延手下当过差,这时反应过来,念了咒止住了血,只是痛意仍旧使他的嗓音颤动,眼睛被汗水蒙住。
黑袍人这才缓缓开口,语调有些森然,又没有太多的情感,仿若傀儡:“高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昧下主子的钱,违抗命令,让你那蠢笨如猪的侄子跑腿,致使被白雍的刀妖察觉,犯下大错!”
高壑脑海里嗡的一声。
下意识以为白溪延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这件事,此时派了人来清除後患。
这个时候,高壑若是能冷静下来思索一番,或许能从细节发现不合理之处,然而断手之痛已让他丧失了基本的判断力,迟迟未到的私卫也在昭示着来者不善,脖子上的那把刀更是篡夺了他所有的思绪,以致他没能看破其中的端倪。
对方的气势太骇人,又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他根本没有奋起反抗的念头,直接缴械投降认命了。
“大丶大人,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高壑顾不上许多,捧着右腕不住磕头,“求大人饶小的一命。”
“能不能活命得看你的回答是否令主子满意,若是有半点犹疑,支支吾吾——”
黑袍人把刀往前一送,原本细长的血线顷刻加深,温热的血液汇成一股流淌下来,吓得高壑快要魂飞魄散。
“我说,我说!”
高壑和高铭不愧是叔侄俩,都是一把软骨头,不需要费太大的劲,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倒豆子似的说了个一清二楚。
说完还暗暗觑她,只是月光太朦胧,她的五官与神情笼在宽大的袍下,分辨不清。
“还有隐瞒之事吧?”对方似乎勾了下唇角,话语有了起伏,却是透着危险的讽意。
高壑抖了一下,地上裹着尘埃的右手昭示着惹怒了对方的下场,他不敢再隐瞒,说道:“有时送完信,阵通子会给小的一些金银细软,拜托小的交给他妹妹,小的一时糊涂,给丶给昧下了……”
萄红不知其中曲折,只按照小长岁教她的,又盘问了一遍,确认高壑将所有的底细都吐露出来,方才收了刀,丢下一句“等主子定夺吧”便离开了。
深凉的夜色为她的衣角染上一层冰霜,她离去的脚步没有丝毫的绵软後怕,仿佛是带着使命而来又得胜归去的将军。
猎猎风声将高壑呼喊范石的怒声送至她的耳边,她想起了穿过院子时瞥见的倒在地上的尸块,面目狰狞,犹带着万分的难以置信。
彼时的惊惧仍在心中,她咬了咬牙,眼中浸染决绝。
萄红回到李姑娘的身边,将高壑之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李姑娘安静听了半晌,最後对她温和道:“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她喉咙有些痒意,似是欲言,但又止住,乖觉地点了下头,为李姑娘剪了下烛芯,慢慢退出了房间。
待到房间重归寂静,李月参无意识地拈了拈袖口,第一句话却无关白家:【萄红似乎有些不同以往。】
小长岁坐在她的肩头,面容看起来那般的天真无邪:【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
只是为何……她越来越不安。
不同的境遇与选择,难道会有着相似的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