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说着话时姿态慵懒,微微前倾身子,下巴抵在手指上,交叠双腿,鞋尖在空中一点一点,正好整以暇地注视着白雍。
明明是比之前更加随和的姿态,他却觉得自己被毒蛇卷住,无形的压力将他勒出道道血痕。
“在来白府之前,正巧路过一家酒肆,想着进去喝杯茶解解渴,见那酒肆的老板一脸喜色,便随口了一句,对方说自家那年芳十四的小女儿即将要嫁人,嫁的还是城里数一数二的白家公子,不知二公子可知此事啊?”
白雍下意识就想否认,然而唇舌被回忆拽了一下,陡然间想起来好像是有这麽一件事。
原本不过一桩风流韵事,他于街上瞧见一容貌清纯举止娇羞的小姑娘,心猿意马下强占了人家。
小姑娘所有反抗的举动在他看来都透着稚嫩的可爱,更激发了他的兴致,又见她哭得实在可怜,便扯了几分耐心哄骗人家,说要娶她为妻,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
小姑娘怎麽想的,他懒怠去猜,离开时她的父母跪在地上对他千恩万谢,感激不尽,只是她的头一直被父亲牢牢摁着磕了几下,他没能看清她最後的神色。
回到自己的後院,在一片莺莺燕燕中他很快便忘了那小姑娘,只偶尔想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有些意犹未尽。
此时乍然被春宴翻出来,即便他不觉得有什麽好指摘的,也禁不住旁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恼羞成怒道:
“不过是与他家女儿说过几句话罢了,就被这等贪婪小人讹上了,想攀我们白家的交情,春大人特意提及此事,难不成还想帮着他们来对付白家?”
春宴笑了起来,仿佛是对他拙劣的手段表示嘲弄,说道:“只是说过几句话的关系,连随身玉佩都给人家了?酒肆的老板可是心心念念等二公子上门提亲呢,还说为了等公子,小女儿原定的亲事都推掉了。我看他实在赤诚,不忍他空欢喜一场,便帮着他多问了一句。”
早知如此,就不把那该死的玉佩送出去哄人了。
白雍铁青着脸,断然道*:“我说过了,是他们家随意攀附,非是我许诺娶妻,春大人既然一片好心,也要注意别被小人利用才好。”
看样子他是打定主意不承认了,春宴也不在意,偏了下头,眼神似水波流转到白家主的身上,稍稍压低嗓音,说道:
“白家主,咱们刚交上朋友,您可能还不了解我,我这个人一向热心肠,遇到是非曲直定要上去分辨一番。原也怕那家子人信口开河,平白冤枉了二公子,便干脆让老板扮作我的小厮进了府,如今正在後厅等着你。家主,您看,要我唤他进来吗?”
白家主对上她含着冰冷笑意的目光,霎时明白过来她为店家讨要说法是假,想折辱白雍是真,不由瞪了一眼这不省心的儿子。
“这事说到底算是我白家的私事,对方无论是申冤还是污蔑,叫到跟前来总归让他人看了笑话。等宴席散去,我同大人一起去问个清楚。”
不会有人比父亲还了解自家儿子什麽德行的,真要“对簿公堂”,白雍越是着急反咬,他便越是难堪,无论如何都得把事情在私下里解决掉。
好在这个春宴虽将矛头对准了白雍,但还算顾忌一二,顺着他的意思说道:“有您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早就听说白家主宽以待人,严于律己,想必在这件事上定会有个公正的交代。来,这杯我敬您。”
春宴前脚落了他的面子,後脚又说了番好话,言辞颇为恳切,他刚收了她的贺礼,意欲与她结交形成长久的合作,不好将怒火引到她身上,便一股脑全砸向了白雍,心里恨恨道:
你就不能学学你大哥,成日里就知道沉溺美色,把脸都丢到外人跟前了,还连累你老子替你扯布遮羞,没用的东西,看老子待会怎麽收拾你!
被春宴这麽一搅和,白雍别说求娶李月参了,怕是自身都难保,心里早就将春宴挫骨扬灰了,面上还要尽力将怨念忌恨压下,以防被她捕捉到,再换来她轻蔑的神情。
这贱。货!他明明跟她毫无交集,没有任何瓜葛,竟这样害他!
衆人看春宴和白家主互相敬酒,便明白他二人是想揭过这件事,都跟着重新拾起先前和乐融融的气氛,心有灵犀般对那暗疮视而不见。
整场宴席上,只有两人明了春宴对白雍的恶意从何而来。
李月参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白溪延,垂眸抿了口茶,再擡眼时,直直地撞上春宴的视线,对方弯起唇角,悄悄地对她说了两个字。
等我。
李月参也笑了起来。
宴会结束後,宾客或是散去,或是宿在白府,白溪延作为长子,尽心尽力地安排好这些事情,至于白雍,还没踏出门槛就被白家主叫了过去,与春宴一齐往後厅去。
一侍女来到了李月参的身边,请她往藏雪亭小坐片刻,她望着这从未在宴席上出现过的陌生脸孔,轻声说:“有劳。”
出了大堂,踩在鹅卵小路上,逐渐将尘世间的喧哗吵闹抛却在身後,唯有头顶的明月和侍女手中摇晃的竹灯将她眼底的漆黑映出浅色的温柔来。
小侍女不知是天生不爱说话,还是有命令规矩在身,一路未发一语,连脚步声都轻到几乎不存在。
她有心想问问春宴的事,又屡屡作罢,想着还是等她本人来了再问吧。
【小长岁这麽安静,我还有些不习惯呢。】李月参将一丝心神从春宴身上分了出来,袖中的手指挠了挠纸片小人的肚皮。
小长岁这才有了回应,嘟嘟囔囔低声说着什麽,待她凝神去听时,对方又归为沉寂。
她不知道,春宴的妒意有多可怕。
当春宴亲自来到李月参的面前时,绝不容许任何人抢夺李月参的心神——哪怕小长岁是她的一魂两魄。
藏雪亭是府中最小的亭子,旁又挨着许久未住人的破败宅院,这时没什麽人往来穿梭,小侍女又立在远处不肯靠近,李月参便独享了这份静谧。
或许是春宴的到来让她觉得安心,身处白府总是挤挤攘攘的思绪在这时都沉入海底,她仰面凝望明月,身躯随轻柔的海浪起伏。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一片阴影遽然而至。
她的呼吸一窒,紧接着柔软的唇瓣被什麽冰凉的东西撬开,滚入口中,一道细腻的触感在唇上短暂地停留,飞快地移开,像是怕惊扰了她,乖巧安分中又带着丝丝缕缕的留恋。
“李姑娘,甜吗?”
有人含笑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