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广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完全搞不明白这位李姑娘到这里才问了几句话,如何就把对方的软肋摸了个清楚彻底,幸好他的公子好像也不太明白,默了默还是问出声:“你怎麽知道的,你先前认识他?”
李月参淡淡道:“他身上有诸多疑点,我只是择了其中可能性最大的一点询问,恰好问出来了而已。”
您这个“恰好”也太精准了。陈广烈在心里嘀咕一句。
而那边的阵通子最後吊着的一口气也散了去,昏昏沉沉地倒在地上,只剩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白雍“啧”了一声,瞥向手下,挥手不耐烦道:“关起来,别把人弄死了。”
说罢又面向李月参,像是才认识她一般仔细地打量着她,最後扯了个笑出来,莫名有种势在必得的意味:
“帮我改阵法,做我的幕僚,只要我能得到家主之位,我会给你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万贯腰缠还是显赫身份。”
最後几个字他压低了声音,朝她凑近一分,添了点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暧昧在其中。
然而李月参不为所动,神情依然是平静而疏离的,只行了个简单的礼,道:“白公子还是先将此事秘密告知白家主,得他允许後我再登门修改阵法,中途切莫让他人知晓,以防生变。若无其他事,我就先行回去了。”
她的意思表达得很明确,白雍也没什麽理由留下她,便只好压下脾性放她回去。
踏出废宅大门的那一刻,李月参才感觉周身的空气又重新流动起来。
她微微扬起脸,伫立在一棵绿叶葱茏的古树下,左一与她隔着三尺的距离。天际柔云飘荡而过,在她的面上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降下明媚的光斑。
沉静得好像她在此处已陪伴古树千年。
“我不喜欢那里。”她忽而轻声说了这麽一句。
便再没有下文。
她不喜欢血腥味,不喜欢诱导他人,不喜欢将他人的软肋从身体里挖出来,不喜欢为虎作伥……但她的迟疑只有那一瞬。
【我知道。】小长岁从衣襟处钻了出来,飘到她的眼前,与她对望,【玄烛,让‘春宴’回来吧,让她回到你身边,你不喜欢的事情都不用做,她会帮你摆平所有的麻烦,只不过是付出一点点的代价而已。】
不知是否是小长岁的目光太过灼热,李月参闭了下眼睛,浓黑的睫毛在光斑中都变得透亮起来,尾尖还泛着点金橘色,她说:【你的这句‘回来’,倒像是我把她驱逐出了我的领地一样。】
不是吗?
委屈又酸涩的泡泡在小长岁的心海里一个个地浮上来,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与玄烛辩驳,玄烛已经很累了,她只想为她分忧。
【那也不是‘一点点的代价’,亓明怜这种连弑兄都不会眨下眼睛的大妖,除非给予足够的利益,不然她就会像一匹凶狠的恶狼撕咬下你身上每一块完好的血肉。】她将小长岁放在掌心,垂眸轻轻说,【我不愿她再受‘一点点的伤害’。】
小长岁静默半晌,才闷闷道:【好吧,听玄烛的,但玄烛千万不要勉强,若是将身子累垮了,她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我晓得。】李月参浅浅地笑了下,擡步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行至半路,小长岁状似无意地开口:【玄烛向红阙楼楼主打听的那位‘重要之人’,是否也是你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呢?】
她一直为此耿耿于怀。
李月参听出了她的弦外之意。
她在害怕。
怕李姑娘终于找到了那个人,却只能抱着对方的尸骸无处诉说自己的思念。当最後一点挽留她的烛火被浪花扑灭,她是否会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死亡的潮水淹没。
【对,也不对。】李月参目视前方,脚步未停,声音却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跨过李家地界,越过七十年的光阴,落入小长岁的耳中,【她原先是我‘活着’的念想,如今却不是我‘唯一’的念想。】
小长岁怔怔道:【那——】
【她已经死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就死在了那个晚上,死在了她的面前。
连兄长都不清楚,只道是珠闫莫名疯癫,被李峋关在了某处,从此消失在衆人眼前,不见天日。
只有她和李峋知道,刀刃折射的寒芒最终被珠闫的血吞没,母亲松开自李峋腰间抢过的清诀刀,望着他们嗤嗤地笑,笑声沙哑,支离破碎,宛如溺水之人最後的挣扎。
而後,母亲倒在地上,无知无觉的躯体溅起荒凉的尘埃。
失去声息的时候,她正撑大了眼睛盯着李月参的方向,瞳孔里明明已经没有神采,李月参却觉得万千鲜红从中涌出。
洞察如她,也不能分辨那最後的注视,到底是一个诅咒,还是一份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