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生灵是寄托于某一载体的天地灵物,本身带有一点妖力,就像小长岁飘浮在空中或是先前在白家人面前抹除自身存在感一样,但剥夺七个魅妖的记忆致使昏迷这件事绝不是小小的妖生灵可以做得出来了。
小长岁歪歪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我是她创造出来的,玄烛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她吗?】
“我信她不会伤害我。”她突然出声,声线平缓,让人想到从屋檐上下坠成串的雨珠,“但我怕她会伤害自己。”
有些根深蒂固的习惯,或许春宴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小长岁似乎是被什麽触动到了,睫毛如同被惊扰的蝴蝶般小幅度地振动一下,随後牵出明媚的笑来:【她心甘情愿的。】
【你又如何知?】
【我就是知道。】
外头的光有些暗了,日头沉沉地坠在远处山峰,慢慢滋生出来的阴影让李月参琥珀色的眼瞳也深邃几分,她盯着小长岁,在小妖生灵的身上看到了与春宴如出一辙的执拗。
一室静谧中,李月参长长地叹口气,收回了试探的心思,她总是对与春宴相关的人或事硬不下心肠,可能是拒绝她就用了她十二分的心力吧。
【以後不要随便抹除别人的记忆了,这是上位者的傲慢,而这份傲慢终究会反噬到自己身上。】最终她只能郑重告诫一句。
小长岁乖巧地道了声好,也不知是否真的记下了她这句话。
李月参又想叹气,到底还是忍住了,让门口的左一右二唤楼童过来,等楼童进门看到房间里的场景时不禁瞪大了眼睛,指着已经被放在床上的姑娘们,声线不稳地说:“她们……她们这是怎麽了?”
李月参简单解释了一句她们并无大碍,让楼童带着左一右二把她们送回到自己的房间。
离开前楼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是莫名的钦佩,还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李月参:“……”
原本打算安置好姑娘们後就去找楼主讨要记载乡源的簿子,然而折返的楼童告诉她今日楼主不在,她只好等楼主回来时再登门拜访。
回到租下的宅院中,李月参询问了下白松萄红二人的学习进度,叮嘱了几句後便不再多说什麽,她大半的思绪被“孟绪清”“阮恩铃”这两个名字侵占,竟一时没发觉萄红眼底越来越浓的落寞。
小长岁抱胸在一旁冷笑,像是在嘲讽萄红渴求关注的期盼注定落空。
这个晚上李月参握着狼毫笔在宣纸上走走停停,一会沉吟一会皱眉,不知不觉间竟过了困点,再擡首时只见明月高悬如白练,四下里虫鸣鸟叫凸显幽静,而小长岁就在窗边坐着凝视她。
也不知看了多久。
“出去逛逛吧。”李月参心下一动,莞尔笑道,“月色正好。”
小长岁蹦了下来,欢喜道:【好呀!】
她们静悄悄地出了门,在繁华的夜市中闲逛,在稠密的人群中穿行,中途也碰上了几个不长眼的小妖看她身板柔弱便想动手动脚,自然被她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去。
原本只想给他们点教训让他们不敢再随意招惹他人的李月参并不知道,在她离开後,那些不怀好意的小妖们都受到了烈火炙烤般的痛苦,其声之凄厉让周围的路人都心惊肉跳。
而“罪魁祸首”正乖乖地坐在李月参的肩上,语气软软地撒着娇。
在外约莫逛了有一个时辰,李月参生出疲倦酸痛之意,回去的路上基本不怎麽说话,只是沉静地听着小长岁絮絮私语,间或牵动唇角以示回应,发出一声带着气音的轻笑。
小长岁便是有这般引人发笑的本事,虽偶尔像个倔强的顽童,但大部分时候还是能轻松愉快地交谈。
然而,这份深夜的惬意在李月参看到蹲在她门口的萄红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身板单薄孱弱丶伤痕还未痊愈的姑娘双臂环绕着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去,又细又长的影子斜斜地坠在身後,看起来像个凝固的雕塑,又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可怜巴巴的小兽。
“……萄红?”李月参放柔了声音,怕吓到她,“你是做噩梦了吗?”
萄红没想到李姑娘不在屋内,擡起头时眼里还浸染着几分茫然和无措,下意识唤道:“李姑娘?”
“嗯,是我。”李月参应道,俯身将她扶了起来,注意到她双腿打颤,起身时左右晃了下,应该是在她门口蹲了有好一会儿了。
“我只是……梦到了一些令我害怕的事情,挣扎中醒了过来,不知怎麽的就来到您的门前了。”萄红绞着手指,声音细若蚊蝇。
李月参见她站稳了,收回手,一向清淡的嗓音里带了点关切的温度:“是那些欺负你的妖贩吗?”
萄红微微仰着脸看她,唇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湿漉漉的,低低道:“嗯……”
在这短短的交谈中,她却骗了李姑娘,两次。
她不是无知无觉间来到李姑娘门前的。
以及,她并没有梦到那几个妖贩。
她梦到了离她而去的李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