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亲昵的姿态让小长岁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浑然忘了自己上一刻还在委屈兮兮地控诉玄烛跑到青楼里。
真是好哄的妖生灵呐。
【对啦玄烛,那个楼童不是说会有人来确认你的做保人吗,是怎麽个确认法啊?】小长岁抱着她的手指,仰面望着她,赤金的双眼一眨一眨的。
这些细节不是能从官报上获知的,虽然李月参心里有些猜测,此时也无法笃定,她的迟疑落在小长岁眼中误以为是在担忧,于是信誓旦旦地说:【不管如何,玄烛都不用担心,谁也不能怀疑你与她之间的关系,别说为你做保,就是为你屠尽所有人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呢。】
这话已经有些偏执的端倪了,李月参心里倏而泛起一丝熟悉的感觉,蹙了蹙眉尖,问道:【小长岁怎麽知道她心中所想呢,还是不要乱说为好。】
然而她没有再听到小长岁的回答,因为一道妩媚娇懒的声音蓦地从屏风後响起,仅凭话语里的笑意就让人心神荡漾:
【让李姑娘久等了。】
李月参下意识地望过去,就在她擡眸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发觉周围的景象都好似蒙着一层雨後空山的雾气,怎麽看都看不真切,唯有那扇四君子屏风清清楚楚地立在她面前,隔绝着她与说话之人的视线。
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陷进了对方所设的空间之中,她第一反应是垂眸看向小长岁,心下也在呼唤着她,然而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半点人影,脑海里也是寂静无声。
【请李姑娘放心,无论是你还是那妖生灵都无性命之虞,我只是暂时地将你与外界隔开——毕竟李姑娘找我打探消息这种事当然是越少人听到越好。】
那楼主自然而然地把左一刨除出去,看来是看出了他的傀儡之身。
李月参放在桌面上供小长岁抱着的手慢慢收回袖中,目光平静淡然地凝视着屏风,说道:“楼主似乎认识我?不然何以未查明我的做保人就亲自来见我。”
“只是久仰大名,今日幸得一见而已。”楼主打着机锋,笑吟吟地说。
“看来楼主早些时候便打探过我的消息,只是不知是在我进城之时,还是要更早之前。”隔着屏风让李月参难以从对方的神情中发觉端倪,但她仍是从容地说,“我不过一浮萍之人,无根无茎,又长久地困于一处,想来身上的因果牵连不多才是。然而楼主却早早地就注意到我,甚至还特意将我与外界隔开,体贴至此,使我不忍怀疑楼主别有用心,只好将这份猜忌放在楼主背後之人的身上了。”
话音落下,她敏锐地察觉到屏风後的呼吸声凝滞一瞬,于是心下了然,原本的猜测也就成了定论。
都说混沌城孟白两家势力庞大,又有城主压制平衡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可她亲眼见到红阙楼的繁华,明白他们不可能放着这麽大块肥肉不吞进肚中,不然像这种人多口杂的烟花之地,他们不会放任一个无依无靠的楼主把控着消息传递的渠道,是以这楼主背後一定倚靠着一方势力,只是不知是孟家,白家,还是城主府。
她只是试探性地一诈,果然便诈出了自己想得到的信息。
楼主背後不仅有人,还一早就关注了她,并在她寻上门来时二话不说就让楼主与她见面,这份姿态太过急切了些,就好像摆好了佳肴,就等着看她何时落座。
“不愧是李姑娘,我一时不察竟着了你的道。”楼主也没有被看破的慌张,随意地拍了拍手,说道,“不过李姑娘今日来应该不是为了查出我背後之人吧?”
她默了片刻,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向你打听一个小妖的消息。”
“谁?”
“珠闫,红阙楼曾经的魅妖,约莫七十多年前被李家家主李峋带走,不知楼主可知这其中的故事?”
-
月城,李府宴席上。
厅里四处挂着灯,灯火在夜风中不住地摇曳,明明暗暗的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闪过,忽而映出他们眼底的各色情绪,忽而又即刻隐去,只留下一张张微笑的面孔,和一双双握着酒杯的手。
觥筹交错间,无人注意到亓明怜身旁那近几个月崭露锋芒无人可敌的刀妖眼中的阴霾越来越重——或许并不是注意不到,只是大多慑于她毫不收敛的威压,不敢向她那边瞧上一眼。
“怎麽了?”亓明怜刚刚与李家大公子李月淞说完话,回头便瞥见春宴的神情,不由低声问道。
而春宴眉眼低沉,好似乌云汇聚,不多时便要泼下三天三夜也下不完的暴雨。
小长岁是她的一魂两魄,又吸收了李姑娘的血认了主,如今她却找不到李姑娘,怎麽呼唤她都得不到回应!
这骤然失去的联系让她的血管都凝固冻结起来,本就一直悬在空中的心一下被紧紧地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万分,她擡起眼睫,视野中的一切都铺上了一层晦暗的血色,每张脸都是如此令人生厌。
咔嚓。
旁边的小妖听到这沉闷的声音莫名被吓得一激灵,看过去发现那位春大人紧握的五指一点一点地松开,露出里面已经碎裂成块的酒杯,和顺着指缝缓慢滑落的殷红的血液。
好似雪地里一路绽放的红梅,白得浓厚,红得刺眼,有种摄人心魄的妖异的美。
“小心点,别沾上我的裙子。”亓明怜自然也瞧见这幕,只是淡淡说了这麽一句,便继续与首座的李月淞交谈。
春宴置若罔闻,任由那鲜血从指缝堆积到底端,再从掌心坠落到桌面上。
就在这时,周围本就诡谲压抑的气氛忽而一变,像是凝固滞涩的泥潭被什麽搅动起来,本能先于意识而动,春宴猛地回神,擡起头来,视线里冷不丁就闯入一方干净的巾帕。
几根线条优美的手指落在上面,像枝上落下的雪。
是李月泓。
他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来到她的面前,递给她巾帕,在衆人探究揣测的目光中,施了咒术,吐出的话语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到:
“擦擦吧,小妹拜托过我,如果你来到李家地界,要我照拂一二。你如今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她会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