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因为母亲眼里的水光和夜里无眠的辗转而咽下所有的困惑,如今将那些疑点一一翻出,这才意识到有些事情从源头就迷雾重重。
——月参呀,娘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不仅没能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还连累你跟着娘住在这样的地方,娘也想过带你离开,可是……娘不知道,除了他身边,还有哪里能去啊。
还有哪里能去啊,没有了,没有了,她无枝可依。
【玄烛!玄烛!】
李月参的意识慢慢归拢,她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身在何处,一抹小小的白色影子就扑到她的眼前,两手抱着她的鼻梁,凑近了她,语调是无法形容的欢欣雀跃:
【玄烛,你终于醒啦!感觉怎麽样,头疼吗?恶心吗?还想咳嗽吗?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什麽?】
一时间,空寂的世界里又变得挤挤攘攘。
小长岁问完还嫌自己不够贴心,干脆蹦到一边煞有其事地揉着她的太阳穴,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她竟真觉得头疼缓解了一些。
【我没事,老毛病犯了。一出远门,思虑过甚就会这样。】
她一边起身,一边安抚着小长岁。
恰巧这时,白松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药汤小心翼翼地迈进房门,一擡眼看到李姑娘倚靠在床头,不由怔了怔,目光又扫到她肩上的纸片小人,心里蓦地一紧,说出口的话都有些不稳:“李姑娘,您醒了啊,这是您的药。”
若是平常时刻,敏锐通透的李月参定能察觉出他的异样,只是这时她被刚才的梦境搅扰了心思,没能注意到,温声说:“放在桌上吧,等凉一些我再喝。”
白松乖乖照做,而後双手紧张地在裤腿上抹了一下,问道:“李姑娘,您没事吧?小的本来想给您去找医司的,但左大人和右大人好像不怎麽会照顾人,小的又放心不下,想着请两位大人去一趟,可小的人微言轻……”
“我没事,不用叫医司来。”李月参的眼神清润如清泉,“不必自责,他们大概是傀儡,没有心智和神魂,只能听从我的指令,倒也不是故意刁难你。”
白松愣了一下,但也没有太吃惊,他也不是傻子,怎麽会看不出两位大人举止怪异不似常人呢,只是他习惯了做个少听少看少想的贱奴,没去深思而已。
“我这身子大概还要在床榻上养个几日,这段时间打扫屋子丶出去采买丶与人交涉的一应事务就交给你了,我会让左一右二帮衬些的,只是他们不如你会随机应变,最後可能还是要你多跑几趟腿了。”
李月参话里掺了些歉意,而白松则完全不觉得有多辛苦,相反他有些开怀,觉得这是李姑娘信任他,愿意让他尽些绵薄之力的意味,于是挺直了脊背,掷地有声:“放心吧李姑娘,小的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他这副信誓旦旦的赤诚模样让李月参失笑片刻,看着他离开房间准备打扫庭院,脑海里陡然传入小长岁的声音:【别看啦玄烛,快喝药吧,我已经给你吹好啦。】
她望过去,不知何时跑到药碗旁边的小长岁正抱着药碗,嘴唇撅起来一下一下朝汤面吹气,模样煞是可爱。
这一幕驱散了她从梦境带出的一丝淡淡阴影,面上浮起宠溺的笑来,端起药碗,眉头也不皱地将药汤尽数吞下。
好像变苦了一些。
她盯着碗底,忽而想起来,不是药变苦了,是春宴在她身边的时候药才是不苦的。这才分别几日,她竟已经有些受不住本该有的苦味吗。
【春宴她……】她停了一下,见小长岁猛地擡起眼睛亮闪闪地盯着她,慢慢地说着,【你是她的妖生灵,你能获知她那边的情况吗,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睡觉还会害怕吗,最近有没有受伤?】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自李姑娘离开以後,春宴吃下去的每一顿饭都味同嚼蜡,晚上睡的每一顿觉都渴望梦里相会,除了李姑娘,没有人能让她有那种灵魂都在尖嚎的痛苦。
然而她不能说,不只是怕吓到李姑娘,也因为,【不能哦,虽然我是她幻化出来的妖生灵,但我可是认了玄烛为主的呀,我只关心在乎玄烛一个。】
李月参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麽,只是闭上眼睛,心底多了一分喟叹。
她在床上养了五日,五日里大部分的琐事都交给了白松,而白松没叫她失望,果真把事情一件件有条不紊地给办好了,经常能看见他抹着额头的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来到她的房间又稳住身形放轻脚步,不在她面前抱怨一星半点的劳苦。
“你做得很好。”她从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白松得到肯定,顿时感觉那点疲倦都烟消云散了。
“我的病也养得差不多了,今日就出门走一走,晒晒太阳感受一下烟火气也好。”李月参道。
病人多下地走走其实是好事,白松应了一声,又拉上两位刀妖大人,一同随她出了门。
明明只在房间里待了五日,远远没有小时候被困在小轻宅的时日多,这次出门却恍惚有种回到从前第一次跟着兄长偷溜出来的感觉,金灿灿的日光落在肌肤上,泛起微微的滚烫来,她知道,她正在品尝着那时同样的快乐。
【玄烛看起来好开心呀,玄烛开心,小长岁就开心!】
肩膀上的纸片小人晃着腿笑吟吟地说。
【很明显吗?】
【不是特别明显,但我能看出来——只有我能哦,其他人才没有那麽了解玄烛。】
她失笑,刚想说些什麽,前方的人潮中突然传来凄厉的呼喊声,一个小小的人影正七冲八撞地朝她的方向跑来,途中遇到的人都深怕自己卷入什麽麻烦中,纷纷避开,于是她一眼便在人群里看到那个狼狈的小姑娘。
“救我!求姑娘救救我!救我啊!”
小姑娘瞧见周围的人只有李月参站着不动,红红的眼眶中瞬间落下泪来,几乎是扑到她的面前,拽住她的裙摆,仰着脸泣不成声:“求您……”
而这张脸清清楚楚地露出五官的那一刻,白松神魂都仿佛被人用锤子狠狠地敲了一下。
太……太像了!
怎麽会跟春宴这麽像?!
李月参肩膀上的小长岁同样有着不亚于白松的震惊,但她并不是为着这张脸,而是在对方扑到李月参脚底抓住裙摆的时候,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直觉如雷电一般狠狠地劈了下来,让她再难保持冷静。
她居高临下地盯着匍匐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小妖,明明她的姿态是那样高不可攀,对方则是那样卑微懦弱,可没由来的,一股冷意不知从哪个缝隙中被吹了进来,让她恨不能立刻除掉对方。
“我会救你。”
【滚。】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来自于萄红的头顶,那样的温柔怜惜。
一道却是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尖利刻薄,还有不屑遮掩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