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闭着眼的时候,褪去了所有外界附加在她身上的东西,她不再是“春汐的妹妹”,不再是“亓府的婢女”,也不再是“主上的金刀”,她就仅仅是“春宴”而已。
若是这时,春宴睁开眼,她会在她的眼里看见什麽呢。她现在终于明白亓明怜那句“还以为你看谁都很准,原来也有受蒙蔽的时候”的意思了——她竟有些害怕从她的眼里看到一些会将她灼伤的东西。
似乎是心事太过喧嚣,以至于吵醒了春宴。
伏在桌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眼尾湿漉漉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困倦氤氲出的水汽,就这样可怜兮兮地望过来,在她们即将四目相对的时候,李月参避开了视线。
“李姑娘……”春宴唤着她,有点委屈地问,“您终于肯见我了吗?”
李月参轻声道:“我并没有不愿见你。”
“您说的每句话我都会无条件地相信,所以李姑娘,请您不要骗我。”春宴坐在石凳上,仰着头,像一只害怕受到伤害的小兽,巴巴地望着她,“您若是没有生我的气,又怎麽会不同我告别就离开莲城,来到雁城这几日,您也没有过问我的行踪,难道您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了吗?”
最後一句委屈之外还带了点控诉,惹得李月参一颗心被揪了一下,她终于与她对视,撞上一双熟悉的清澈又无辜的眸子,说:“我并没有生你的气,只是那时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我想说的已经同你说了,你有什麽想说的吗?”
春宴意识到,接下来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离别之语,也可能是她挽回李姑娘最後的机会。
“春宴只有一个问题,您现在对我还有怜惜和不忍吗?”
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李月参怔了一下,答道:“一直如此。”
“这便够了,我已心满意足,不再奢求其他。”春宴弯起眼眸,似是在笑,先前眼角晕染的水色浸润了她的眸子,使得这笑仿佛淋了雨,说不出的湿闷。
李月参胸脯起伏一瞬,口中泛起淡淡的苦药味,明明是最不想伤害她的,却还是让她露出了难过的神情,但“情”字磨人,短痛总归是比长痛要好的。
遏制住拂去她肩头落叶的念头,李月参一动未动,只微微笑着,说:“那很好,你与我不同,我之一生于你来说不过片刻,即便如此,我依旧会用剩下的年岁去陪伴你,哪怕我不在你身边。”
不过是拿话哄她罢,不在她身边又何谈陪伴呢。
春宴心底嗤笑,面上则装着神伤的模样,好叫李姑娘知道,她为了她有多麽克制,“爱慕”这种情感不就是不舍怜惜依赖愧疚感混在一起的吗,也许哪天李姑娘就再难分清,她对她的在意,到底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其他。
“我会在这里乖乖等您回来的。”
乖乖地,蛰伏起来,等到时机成熟,再一圈一圈缠住她身子,勒紧,使她再也逃脱不得。
-
白松总疑心自己其实已经死了,不然怎麽会睁眼看见拂动如水波的床帐。他怔怔地望着,视力清晰到甚至能看清床帐上用金丝银线绣成的仙鹤云雾。
“如果我是你的话,这时候就该闭上眼睛。”忽有一声从外间传来,及至跟前,那人挂起了床帐,笑眯眯地说,“好不容易养好的眼睛,可别再看坏了。”
白松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猛地翻身坐起,这一下又牵扯到身上还未彻底好全的伤口,痛地吸了口气,混混沌沌的脑海清明不少。
“您是……?”他迟疑地问道。
“我是将你从鬼门关带回来的人,不过你真正该感谢的是李姑娘,不是她向主上求情的话,你早就死在那地牢里,变成一堆腐臭的烂肉了。”医司背起手,没有一点邀功的意思。
白松睁大眼睛,鹦鹉学舌般:“李姑娘求的情?”
“是啊。”医司顺势坐到旁边的竹椅上,点了点下巴,示意他下床走动走动,“你小子还算有点运气,明明没什麽本事,也不知怎的被李姑娘记在心上,不只是救下你这条命,还让你跟着一起出府,大概是怕你留在这里也是受人欺辱吧。”
“出府?”白松越来越困惑,明明昏迷前最後的印象是地牢里那些刀妖放声大笑着如剁软肉一般剁着他的手脚,怎麽一转眼就全都变了?
医司刚想解释,陡然听到院中传来的脚步声,忙从竹椅上起身,等脚步声临近门前,弯下脊背,对着那两个身影毕恭毕敬唤道:“李姑娘,春大人。”
白松跟着望过去,却在看见来人时呆住了。
并非为着李姑娘。
而是李姑娘身後那一手搭在腰间刀柄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淡如冰的春宴。
这时的白松还不明白猛然间从四肢百骸生出的寒意是因为什麽——那是卑贱者对上位者下意识的臣服与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