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参任由她牵着,两人几乎是肩并肩一同出了府,走到大街上,各种吆喝声叫卖声交谈声混杂着虫鸣鸟兽声齐齐朝她们涌去,眨眼间她们就被名为“尘世”的海浪席卷,虽吵闹,但并不惹人厌烦。
李月参几乎从不出府,春宴则大多在亓府和外间奔波,是以莲城里听得“李姑娘”“春大人”名号的十之八。九,认出她们的却不多。
她们就好像世间一对最普通的女子,沾染着市井烟火,在街上慢慢悠悠地闲逛着,看到新奇的玩意便驻足瞧一瞧,竟将彼此的心事真真地放下了片刻。
“哎哟,这是哪里来的神女啊,怎生得这般好看!”一道大如雷的声音横出来,见她们看过来,那声音的主人又招呼道,“姑娘们已是美极,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发饰素了些,我这边发簪步摇玉钗梳篦应有尽有,姑娘们不来看一看吗,兴许就有中意的呢?”
是个卖发饰的,嘴皮子倒是厉害。
她们本就是闲逛,听到他这般用力的吆喝,对视一眼,便走过去扫了眼陈列在柜子中的各色各样的发饰,普通小妖卖的,自然比不上亓府专门命人打造的,然而春宴像是来了兴致,拉了拉李月参的衣袖,笑盈盈道:
“我与玄烛认识也有九个月了,玄烛却没送过我一件礼物呢。”
她本是想唤“李姑娘”的,但又怕这名号太响亮,徒生波折,眼眸一转,便脆生生地唤声“玄烛”。
玄烛,亦指月亮。
李月参看她一眼,无奈道:“我不是送过你一个耳坠?”
她却耍起赖,拉住李月参的袖子左右晃了晃,嗓音竟有丝丝的甜:“那个不算嘛,那是法器,又不是真正的耳坠。”
这时的她没有了从前的逼迫和强势,姿势虽亲昵,但把握的度很好,撒娇一般的话语让她看起来像个天真不谙世事的孩子,即便李月参亲眼见过她杀伐时的狠厉模样,也不由得晃了神,跟着笑了下,说:
“好,就依你。”
就这一日。
李月参认真地挑选了半天,最终买下了一支瑞兽花纹的步摇,玉润莹光,在这些发饰里算是上乘的了。
那大汉将步摇放进盒子里递给李月参,她又将盒子给春宴,然而後者背过手,盯着她笑:“我想玄烛亲手给我戴上。”
她怔了怔,手中的盒子一瞬似有千斤重,压在她掌间,又好像沉在她心间。
就这一日。
她终还是心软,将盒子打开,从中取出步摇,其上缀着的珠玉在烈日下闪烁着晶莹辉光,她指尖冰凉,握着的步摇也是冰凉的。
挑选着合适的角度,她眼神平静地将步摇插在春宴的发间,馀光瞥见春宴弯起的脖颈,忽然意识到,春宴其实是要比她高些的,只是平常总是垂着脑袋弓着身子,才好像要稍矮一些。
这次也是,若非春宴垂首,只怕她要踮脚戴步摇了。
……不该忘记的,前世里春宴将她强硬地抱在怀里,她是仰着头凑上去的,那时满心的荒唐,对这些小细节根本不上心。
想到这处,她的手指轻轻颤动,本该稳稳当当插在发间的步摇在最後一刻歪了几分,似有满头的珠光闪烁。
她後退几步,有些失神。
“哎呀,我还说这是哪家的姊妹,分明长得不像,原来是一对璧人呐。”
那大汉想起春宴看着这位“玄烛”的眼神,又瞥一眼两人同色的衣裙,暗恼自己反应迟钝,连忙乐呵呵地笑道。
殊不知,他这无心的一句话,彻底戳破了李月参想维持的那层窗户纸,使她不得不直面春宴的执着,指尖的冰凉瞬间蔓延至她的胸口。
见她神色不对,大汉愣了愣,小心翼翼道:“我……我说错话了吗?”
李月参转身便走,没走几步,手腕又被一股力气扯住,这次是实打实地紧握,对方用了点力气,带出几分疼来,她回头看去,春宴仍是笑着,只是这笑容里有令她心惊的痴狠。
“李姑娘,您这是要去哪?一日之约还未过半,您就要回府了吗?您不想管白松了吗?”
李月参皱眉,与她对峙片刻,还是先败下阵来,垂眸道:“你先松开。”
“不松。”春宴好似又变回了那个耍赖的孩童,紧紧地扣住她的手腕,目光如狼一般盯着她,一眨也不眨,“我若松开,您跑了怎麽办?”
那股子心慌又开始作乱,她勉力压下,沉声说:“我不会跑,答应你的事我不会随便失约。”
春宴盯了她半晌,似是在细细琢磨她说的话,末了松开她的手,笑道:“既然不会失约,那便继续吧。姑娘逛了这一上午,应是有些饿吧,我知道有家味道不错的酒楼,姑娘可否赏脸?”
“……走吧。”她垂下手,没看她。
春宴带她去了一家莲城最为红火的酒楼,也不知是怎麽订上的,她们一到便被小二引着去了靠窗的位置,穿行的小妖在她们身边来来去去,春宴目光则一错不错地盯住她,令她避无可避。
她无奈地找起了话题,试图从这诡异的气氛里抽身:“为什麽选这里,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安静的雅间?”
春宴双手交叠,下巴搁在上面,凝视着她,笑道:“因为您总是像空中的明月一样,永远高悬一角,摸不到够不着,连洒下的清辉也不是独我一份的,我便想着,若是您沾上一些红尘气,总该向着世间坠上几分吧,久而久之,也许您就不那麽遥远了,也许……我也可以触碰到您了。”
这番剖心的话让李月参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中。
正在这时,一个面色酡红的公子哥在下人的搀扶下歪歪扭扭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们谁也没注意,李月参望着春宴,下定了决心不再心软,说:“春宴,我不知我为你做的这些事令你——”
“砰。”
下人没扶住,那公子哥甩开他们的手,直直地朝春宴二人跌过来,沉重的身躯毫不客气地撞上了她们的饭桌,一下子便将那些还冒着热气的佳肴撞了个七零八碎。
以春宴的灵敏,早就该在公子哥摔过来之前就一袖子将他挥开,只是这次她全部心神都在李月参身上,一时不察竟真叫他毁了这桌菜。
这公子哥趴在桌子上打了个酒嗝,一偏头,一睁眼,晕晕乎乎中瞧见怔住的李月参,当下惊为天人,立刻上前摸向她的手,嘴里开始胡言乱语:“神女!你就是天上下凡的神女罢!我何三少娶了那麽多小妾,一直空着正妻之位,原来就是在等你的出现啊!走走走!娘子跟我回去成亲去,我——啊啊啊!!!”
说到最後突然惨叫起来,其声之凄厉简直让所有人都为之胆寒。
他迷糊的大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立刻清醒过来,双眼惊恐地瞪大,看向自己被一把长刀穿透钉死在饭桌上的左手!
“啊啊啊好疼啊!是谁!是谁敢下如此毒手?不要命了吗!!”
他又是尖叫又是哀嚎,扭头看过去,冷不丁地对上一双血眸。
那眸子里,藏着彻骨的冷雪,和终年不化的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