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是迫不得已,现今又为何要分开?”眼尾的红蔓延开来,她咬着牙,紧紧盯着李月参,“如果是因为亓明怜,那我把金字牌还给她,从头至尾我的目标都不是成为金刀,您难道不清楚吗?”
她话里不加遮掩的委屈与不满令李月参微微愣神,眼里有困惑浮现。
一直以来,春宴在面临磨难坎坷时都表现出超出常人的忍耐和韧性,她心性坚定,目标明确,不为外物所动,怎麽会因为这种小事情就情绪失控呢?
“春宴,你明明知道这不是还了金字牌就可以解决的事,现在局势动荡,正是亓明怜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向她展示了自己的价值,哪怕是局面稳定後她也不会轻易放你离开,因此我才需要去混沌城为你找一条更好的路,届时你以利许之,才能安然离开。而後等你彻底稳固了自己的势力,便可以与她交锋。”
“可是我担心您,您也知道混沌城是强者为尊的地方,以病弱之躯进城,无异于深入虎穴,叫我怎麽放心。”春宴红着眼,不依不挠。
李月参头一次为这种小事拉扯辩驳,心底轻叹一声,语气淡淡的:“我说过,不必担心我,好歹曾经在李家生活过,保命的手段还是有许多的。”
直到这时,春宴才深刻地意识到,李姑娘看着性子淡如水,实则内里也是个极有主见的,她决定的事,很难更改。
她又想起晨昏池的幻境里,李姑娘孤身立在春汐面前,静静地看着她,说:
【无论在何时,何地,何种境况,我都无比清楚地明白我在做什麽,我将要做什麽,我必须做什麽,我也会有不舍,难过,愤怒,厌恶,可这些都不会影响我要做的事。】
即便是她也不能影响吗?
“不止是因为我吧,您与李月泓聊了这麽久,应该是有其他事情让您不得不去混沌城。”春宴眼睛极红又极亮,语气有些急促,“是什麽事情?”
春宴的敏锐令李月参怔了怔,有一瞬间的犹豫,不知该不该将那些事告诉她。
她对萄红的在意难以解释原因,母亲珠闫的过往她也不想随意提及,毕竟她自己其实都不甚明了,如此一来竟难以回答。
而她的沉默在某种方面证实了春宴的猜测,她手背青筋根根爆起,眼神颤动起来,像是怒极,又像是悲极。
李月参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那份莫名的不安愈来愈大,像是天边滚滚而来的乌云,沉沉地压在胸间。
“春宴,你……为何如此在意这件小事,这次与先前一样,不过是片刻的分离,都是为了让你能更好地生活在这片大陆上,以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大的保障,那时你能坦然接受,怎麽这次步步紧逼?”
这是她最大的疑惑。
“小事?”春宴盯着她,突然笑了一声,收起从前的温顺无辜,发了狠似的说,“正是因为您这句‘小事’,我才斤斤计较至此啊。”
她知道李姑娘是为了她好,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可是,这场不知归期的分别,竟只有她在乎。
她已经是金刀了,除了那些大妖,再无人敢随意践踏她,掌控她的人生,哪怕是亓明怜想毁掉她也得付出一定的代价。
爬到这一步,坐上这个位子,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李姑娘吗,想要时时刻刻地跟在她的身边,看到她的背影,听到她的声音,分离一息都难以忍受,如果她的目光不是落在自己的身上,那自身的存在将变得毫无意义!
然而,让她每时每刻都被思念淹没的难以忍受的分别,对李姑娘来说,只是一件“小事”。
她们之间,思念只有一份,爱慕只有一份,痴狂也只有一份!
正是这个认知,让春宴初次失控,撕开那张坦荡纯真的皮,露出歇斯底里的内里,阴狠又疯狂。
“在我看来难以忍受的分别,对您来说根本无所谓是吗?”
“春宴……”
李月参怔怔地看着她,仿佛有盆凉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森森寒气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片刻便侵袭她的全身,连血液都被冰冻住,难以言语。
怎麽会变成这样?
她明明改变了那麽多事情,也避免了春宴被抛弃在褚山经历四年非人折磨的悲剧,为何春宴的目光与前世抱着她凑近她的唇时一模一样?
是从何时开始的,亦或者……从来都是如此?
李月参眼中的惊异刺痛了春宴,也及时地拉回了她的理智,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明白现在不是撕破脸皮耍起强硬手段的好时机,她在李姑娘心中还没有那麽重要,她不能就此使李姑娘远离她!
“……是奴婢僭越了。”春宴垂下眼睫,盖住眼底翻涌的惊心动魄的情绪,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声音喑哑,“奴婢是太担心您了,这次与先前不同,您离开了亓府,去到那凶险之地,哪怕您有保命法器傍身,依然可能出现处理不及的意外,奴婢不在您的身边,到底放心不下……”
黑暗里咆哮的未知怪物突然息了声,收起利爪,缩了回去,只是那瞬间释放的威压仍在周围溢散,使李月参难以说服自己,那不过是一瞬的幻觉。
她或许对春宴并不了解……
见她迟迟未开口,春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来,神情半隐在烛光之後,看起来落寞又可怜,像只受了伤只能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李姑娘,您毕竟是大妖,再怎麽都无法同我们这种贱奴感同身受。你会怜悯我们,会感叹这世道不公,可您的身份注定您是站在高处俯视我们的,奴婢并不是在怨怼,只是想告诉您,奴婢从前一直是在山沟里仰望星空,面前有座高山要攀爬,在爬山的途中奴婢要舍弃一些东西,只有那样才能爬得更高,更快,不然就会被山顶之人推下来的巨石碾碎骨肉。”
李月参无言地望着她,眼神里有细微的波动。
她继续低声道:“这条路太艰险了,也太难熬了,若非李姑娘心善为奴婢拂开石子,奴婢早就双脚鲜血淋漓难以支撑了。可能对李姑娘来说那只是一桩小事,对奴婢而言却大如星河。”
“所以,李姑娘,能否在奴婢偶尔迷失道路忘记初心,舍弃不该舍弃的东西时,拉住奴婢?”
“能不能不要失望,不要……抛弃奴婢,不然奴婢也不知如何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