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的野兽无声地嘶吼了一句,又慢慢退回到笼子的深处。
春宴放开握住的手,退到了桌子的另一边,连带着将那股血腥味也从她的鼻尖抽离。
“自然是为了方便您替奴婢上药。”
唰的一声,摆在桌子边的烛台被点亮,烛芯上跳跃着一簇小小的明黄色火苗,将四周一片昏暗之地拢进光里,阴影里的春宴的脸自然也从光中浮现。
她微弯着腰,还保持着虚虚拢住火苗的姿势,擡着眼定定地看向李月参,烛光在她美到令人心惊的眼里跳动,带着那份美一起明明灭灭。
“那地方,奴婢可不想让李姑娘以外的人看见。”
这麽说着,她直起身子,慢慢扯开胸前绑在一起的细细的带子,轻轻展臂一扬,罩在最外面的那件绯红色绣金纱衣从她的身上滑落下来。
她的动作未停,手指如灵蛇一般,继续在繁复的衣带之间穿梭。
而那些看似麻烦互相纠缠的衣带在她的手指间轻而易举地就被分离,一件一件地在脚边堆积,就像某种花丛。
李月参闭上眼睛,骤然暗下来的视野里只有一簇明黄色的光还在执着地将画面推到她的脑海里。
这次与她昏倒,春宴脱光了用炎鳞粉救她的那次不同,可……又好像没什麽不同。
“李姑娘,您可以睁开眼睛了。”
春宴轻声说道。
明黄色微微跳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到春宴背对着她,揪着胸前的衣料,将後背那大片的肌肤展示在她面前。
那本该白皙细腻如雪地一般的肌肤,被一道可怖的长长的刀伤自左上向右下破开,伤口处皮肉翻卷,甚至有些地方还因春宴刚才的动作而崩出些血渍来,殷红与雪白互相映衬,配着那烛光,竟有种诡谲的美感。
此时此刻,李月参早就顾不上满屋子里快泛滥成灾的暧昧和危险,她怔怔地望着那狰狞的刀伤,手指发紧,掌心里的药膏硌着她的骨肉,让她心脏抽疼。
见身後之人半晌没有动静,春宴垂着视线,问:“李姑娘,您怎麽了?”
“只是觉得,这世道对你们这些天生无法免疫火息的妖来说,过于残忍了些。”
春宴的睫毛轻颤了下,说:“不碍事的,李姑娘,奴婢已经足够幸运了。”
身後的叹息声近了一些,有一种冰凉的触感落在她的脊背上,顺着那道伤口反复揉抹着,哪怕是迟钝至极的人都能感受到的小心翼翼。
屋子里的两道呼吸声都轻似雪花,飘飘荡荡,纠纠缠缠。
火苗哔啵一声,两人挨得极近的影子忽闪一下,春宴的心脏也跟着跳动一下。
“李姑娘,等到亓明怜将雁城吞下,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您会一直待在莲城里,还是回到您的李家?”
李月参替她抹药的手微微顿住,顺着脊背望上去,是弧线利落的脖颈,看起来纤细到一折就断。
察觉她的动作,春宴解释道:“还在雁城的时候,奴婢不小心看到了一封信,落款的名字是‘李月泓’。也因此,奴婢知道了您的本名并不是‘李轻棠’。”
李月参只是短暂地怔住,很快便平静下来。
“李家……大概这一生都回不去了。至于莲城,也不是久待之地。”李月参将乳白的药膏轻柔地抹开,淡声说。
後半句让春宴刚松下来的一口气又提了回去,垂下的眼睫在眼窝处落下一片阴影,揪着衣服的手又扯出几道褶皱来。
“您明明说过,您会一直注视着我,让我不再孤单……”
而我也说过,您再骗我,我会疯掉的。
“离开莲城并不意味着抛下你,你知道的,我——”
她的话被一道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打断,门外传来婢女压低的声音:“李姑娘安,春大人安。春大人,主上唤您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月参看药膏抹得差不多了,遂转过身背对着春宴,一面将盖子扭转回去,一面说:“你穿上衣服吧,亓家主还在等你。”
及至那一层层的衣裳轻纱将春宴白皙无瑕的肩膀掩盖,同时也遮住她背上那道狰狞刀伤,她面上的笑容仍旧清澈真挚,眉间没有半点过往凶险埋下的阴影。
“奴婢先走了,您看书也莫看得太久,小心伤了眼睛。”
李月参浅淡地笑了下,目光跟随她的背影移向外间,指肚上还残留的药膏凉津津的,倒衬得她手指滚烫如火。
才刚出了这院门,身後的目光被阻隔,春宴瞬间撕扯下套在身上乖巧纯真的皮,盯着那婢女的眼神犹如吐着信子的毒蛇,仿佛下一息就要将尖利的牙齿刺入对方的皮肤,毒液灌进其血液中。
那婢女也深知这位春大人的脾性,面上浮现惊慌,两股战战,四肢发软。
“我把你调到她身边,不是为了让你在关键时刻搅了我的好事的。”
一把长刀出现在春宴的手心,她转动刀面,贴在了婢女的脸颊上。
婢女脸上最後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脑袋狠狠朝地上一磕,立刻磕出了一小块殷红的血斑来,说出的话支离破碎:
“春丶春大人饶命……实在是主上那边催得急,奴婢这才不得不搅扰您和李姑娘……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这是最後一次。”春宴用刀尖在她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随後俯下。身,凑向她的耳边,吐出的气息温热,“给我好好服侍李姑娘,她夜里多咳嗽一声,白天多揉一次眼,你都要一五一十地向我汇报,不得有误。如果她想出府,我在你便立刻报与我,我不在你就点几个影妖跟着一同出去。如果她是想出城……”
迟迟没听到下半句,婢女怯怯地擡头看过去,抖着声音问:“春大人?”
“如果她是想出城,”春宴眸光深深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无论你用什麽办法,拦住她,拖到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