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收回目光,他拿起先前摆在旁边的绸缎走回了坤宁宫。 坤宁宫上下一片死寂。以往这时候还有宫女在清扫外院,如今所有人都仿佛凭空消失,整个宫内鸦雀无声。 沈聿皱起眉头,他直觉不好,径直朝内殿里面走了过去。 内殿当中的人正好也急着出来,沈聿顿时停住脚步,差点与里面的人迎面撞上。 “娘娘,你要去哪?”沈聿拽住温瑜的半边臂膀,硬生生把他拉停了下来。 温瑜面色不善,他见到沈聿怔愣片刻,脸上表情有几分僵硬:“你回来了?” “不然我要去哪儿?”沈聿朝温瑜笑了笑,他说着视线下移,停在了温瑜脚上的白云靴上,“娘娘,你能下床走路了?” 温瑜没说话,他指尖拽住沈聿的衣袖,沉着脸嘴唇嗫嚅了两下。 沈聿叹气,他将温瑜抱起来,随后上前几步将他放在了珠帘后的床榻上。温瑜最初两次还有明显的抗拒和不适,现在他低着眼眸,黑眸不时从沈聿脖颈喉结处闪过。 “他找你过去干什么?”温瑜坐在床沿,他松开抓着沈聿衣袖的手,语调半阴半沉。 沈聿没想到温瑜消息还挺灵通,他开口道:“陛下就问了你最近的情况,他近日身体不好,想要增加取血的次数。” 温瑜冷笑不止:“没逼你?” “他能逼我什么?我就是个小宫女。”沈聿蹲在温瑜身前,“真要说有什么让我去干的事情,大概就是让我去诱惑你,顺便给你暖暖床。” 温瑜一噎。 沈聿像是感到好笑,朝温瑜弯眸道:“他以为你看上我了。” 温瑜瞳仁闪烁不定,他悄然看过沈聿的眉眼,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沈聿将温瑜脚上的白云靴脱去。温瑜双脚的筋脉尚在修复期,伤口被细线密密缝着,还没有完全愈合。 他右脚情况还好些,左脚因前不久才动过刀,如今伤口崩裂,白袜的后脚跟处染上一片猩红。 “娘娘,你刚刚急匆匆跑出去要干什么?”沈聿掀起眼皮看了温瑜一眼,他将那双带血的白袜扔到一边,敛眸道,“坤宁宫里那些人,都在看着你。” 越帝召见沈聿,无非是要看温瑜的态度。这些一直监视着坤宁宫的宫女太监今日突然全都收敛,便是要看温瑜要做什么选择。 温瑜当然明白其中的圈套,他抿住嘴唇,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我不去救你,谁去救你?他们又不敢杀了我。” 沈聿给温瑜擦拭脚踝伤口的动作一顿,他拇指下的皮肤苍白冰凉,薄薄的一层,包着里面脆弱的瘦骨。 “影楼里面的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影子会管你的死活?”温瑜皱起眉头,“他们最没良心。” 沈聿笑:“那谁最有良心?” 温瑜面色阴晴不定,他盯着沈聿看了几秒,蓦地把头转到了另一边。 沈聿给温瑜脚上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他开口问道:“娘娘,我这条命……对你来说还挺金贵?” 温瑜扯唇:“你别想太多,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把筋脉修复,现在用得着你罢了。” 沈聿挑了下眉没说话,温瑜瞥向他,莫名其妙补充了一句:“你把东西藏哪儿了?” “我不告诉你。”沈聿将那些带血的绷带全都扔到一边,他缓缓道,“告诉你你就要踹了我,我可不想死这边。” 温瑜嗤了声。他看着沈聿将他左脚重新包扎好,随后才换了个姿势躺回床上。识人不清 沈聿将那些染了血的脏袜全都塞进了之前的隔间里面,里面空荡,他准备找时间把这些东西全都带出去扔了。 “娘娘,陛下现在还未识破我的身份,我的处境还算好。”夜间沈聿侧身躺在床上,他无预兆地突然开口,声音隔着一层珠帘传入了里面的房间。 温瑜那边的红烛还未熄灭,他手上仍旧拿着那几卷医书,单手支着额角,不言不语地看着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后天李公公来,你和我换。” 温瑜无声蹙起眉头,他放下医书,许久后嗯了一声。 屋内的红烛熄灭,温瑜脱掉外衫,背过身躺在了墙壁旁边。他不久之后又重新翻过身,掀起眼皮往珠帘另一边看了过去。 沈聿在夜间很少点蜡烛,通常温瑜剪掉烛心,沈聿那边便是漆黑一片。温瑜偶尔能听见沈聿那边翻书的声音,周围全是漆黑,沈聿竟然还能在这种环境下淡定看书。 温瑜对沈聿的那本红皮书完全没有兴趣,他之前翻了几页,觉得上面全是胡言乱语。 沈聿现在有时说话不着调,可能就是受了那本破书的影响。 沈聿那边有细微的书页翻动声,温瑜凝眸往珠帘那边看了一会儿,他依旧看不到任何情况,最终又翻过身面对着墙壁而眠。 那副黄金被他摘了下来放在旁边,温瑜手掌按在上面,摸到了面具上粗糙的坚硬感。 温瑜闭上眼眸,他手指在上面停留片刻,不自觉地感觉到了自己右半边脸庞上的刺痛。 宣霖…… 温瑜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与越帝见面是什么时候,进入坤宁宫后,他连内殿的殿门都鲜少跨出。 温瑜眉头紧皱,他回忆以往,终于在他脸庞的阵阵钝痛中记起了那么一点蛛丝马迹。 或许是他大婚那一日。 那是宣霖面目全非 “那又怎样?” 宣霖尚且不知道温瑜话中的意思,他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还想要去抓温瑜身上的华服。 温瑜如枯树一般站立不动,他等宣霖靠近,突然调转方向将手里的凤钗狠划进了自己脸上。一下一下发狠用力,将右侧完好的皮肤血肉全都捣烂,最终面目全非。 宣霖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面色惨白,他总算清醒了几分,眼中的难以置信几乎要溢出眼眶:“温瑜,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哈哈哈哈……”温瑜右半边脸颊钝痛到失去知觉,他紧紧盯着宣霖,嘲讽道,“宣霖,来,你不是喜欢我的脸吗?你看啊……你看啊!” 温瑜手上的凤钗不住往下滴血,他一步步走上前,拽着宣霖的上衣把他往自己面前拖。 宣霖仿佛见了鬼,他猛地甩开衣袖把温瑜推到一边,面上阴霾明显透着厌恶:“真晦气!” 温瑜撞到身后的床柱,他瘫倒在地,半边脸庞血肉模糊,却仍旧大笑不止。宣霖冷眼看了他几秒,转身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把他扔去坤宁宫……把他关进去!别让这个疯子出来丢人现眼!” 外面的脚步声混乱,四处都是不知名的吵闹杂音。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响,寝宫内的装饰震颤,全然失去原貌。 温瑜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他面上的血液星点落下,滴落进同样大红的婚服当中。那把凤钗被他死死攥在掌内,直到宣霖离去,他也不敢放松手里的力气。 “快!快进来!把他拖出去……” 温瑜视线模糊,他抬起头,隐约看见大殿门口处有好几个黑影朝他走了过来。 “皇后娘娘啊……” 温瑜眼眶不自觉地酸涩胀疼,他泄愤般地狠狠扣弄床头边的面具,蓦地感到指尖有些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