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垚回到卧云居时,腰间少了个白玉透雕双雁圆花囊。
并非丢了,而是让顺心赏给了清月阁的小丫头。
兴许是瞧她手伤可怜,上药的时候不敢吭声,在他背后只咬紧了牙嘶嘶地抽气,算是奖她忠心护主。
连珠瞧着手里那花囊,不明白为何二少爷为何如此大方,平白打赏。那白玉如雪,一双大雁精雕细琢,实在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她还要再想,却听里头青芝唤她。
今朝事出突然,青芝瞧着三少爷晕厥没反应过来,叫连珠一顿安排。这会儿得知三少爷大安,心中已定,又抖起了威风。
“白芍不在,三少爷又病着,我比你们略高一级,斗胆来做主。今儿夜里连珠值夜,兰儿把三少爷换下的衣裳、湿了的垫子洗了,我明儿早起熬药。可听清楚了?”
青芝满意地瞧着两人垂首应下,施施然地出了正房。
等她一转身,兰儿就朝连珠做了个鬼脸,噘嘴抱了衣服去洗。那意思是怪青芝光捡了轻松的活干。
这会儿不算晚,连珠赶紧用了饭,又匆匆洗漱过,才抱了一块灯芯草席的褥子铺在榻登上斜靠着坐下。
床脚熏笼里的炭还燃得旺旺的,并不算冷。
闹了一天,她确实也累了,才靠了一会儿,眼皮便开始打架,嗅着那炭火烟气很快就沉沉睡去。
到了夜里,青砖的凉意透过榻登钻了上来,连珠蓦地打了冷颤,睁开眼来。
“连珠!”
仿若心有灵犀,床上的人亦是悚然一惊。
“可是梦魇了?我在这儿,三少爷莫怕。”连珠掀了床帐,外头的烛火光烧进帐内,她看见谢培脸色青白。
谢培落水之后,觉得自己口鼻被掩,连透气都算困难,失去意识好一阵,才又感觉陷入了软和的包裹之中。
阳光晒得暖融的气息萦绕他鼻尖,他觉得这气息很熟悉,像是上回梦中和姨娘牵手走着闻见的气味。
待要细想,他的脑袋又一片混沌,牵着姨娘的手一空,就连脚下踏得坚实的地都倏而消失,人猛地下坠,惊出冷汗猛然大叫:“连珠!”
他弹坐而起,几乎是立时捉住连珠的手,像是在水里捉住一根浮木。
“连珠。”
“做噩梦了是不是?”连珠瞧他鬓发濡湿,赶紧将手从他掌中挣脱,拿了汗巾擦过他额角前胸,“刚落了水,可不能再着凉,快睡吧。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不知是不是谢培病重脆弱,还是她又将人认作谦哥儿,她好似老牛舐犊,一派慈爱。扶着谢培躺下,又窝了被角,连珠刚要在踏上坐下,就听谢培囔着嗓音问:“你睡在哪儿?”
“就在这儿。”
“这儿!?”
才刚躺下谢培又撑着床板坐了起来,他探出床帐就看见连珠放在床榻上的褥子,想到握住她手指尖留下的凉意,又拉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床里拽:“我不让你睡这儿,太凉。”
连珠见他耍赖的孩子气模样全不似平常,好笑道:“不凉,旁边有熏笼呢。”
“那也不行。”谢培不肯,铁钳般地箍得她手更紧。
“你病了得有人守着,明儿好了,我就回去睡了。只一晚,没什么要紧的。”连珠柔声安慰他。
谢培却像听不进去,也觉得连珠这番话实没有说到他心坎上。他摇摇头,绷直唇线,身子靠她更近,缓缓吐出几个字:“你上床来睡。”
连珠愣住,感受到他身上汩汩的暖意。
“三少爷说笑,我是奴婢,怎么能上床去睡。”
谢培从来知情识礼,但这个夜里对于这件事,却难得执拗。他依旧摇头,去捞连珠的另外一只手。相触的时候,意外没有肌肤相亲,而是摸到了一层纱布。
灯影晃动,他执手就见那纱布包扎工整,是新伤。
他声音干涩,目光凝在她的掌心:“怎么伤了?”
连珠知他心思重,又怕他多想,应付道:“不小心摔了。”
不小心。。。
烛火猛地爆了一下,谢培混沌的脑子这一刻忽然清明,声音淡而轻:“大夫怕是不好请吧。”
姨娘新丧,他的病拖了五日才等来个大夫。这回大夫来得如此及时,他要谢她。
可他要怎么谢她?
他害她睡在床榻,还要说谢,这念头叫他浑身脱力,唯独两只手还死死地捉住她的胳膊,不肯放开。
连珠瞧他脸色又白了一分,知道瞒也瞒不住,叹了一口气道:“不是叫我上床睡么?你抓着我,我怎么上去?”
谢培闻言呆愣,然后又不住地轻笑,转而拉着她的手,让出一个位置,生怕她睡得挤。眼见两人之间拉开距离,他又偷偷蹭了过去。
连珠没注意他的小心思,只褪了绣鞋没脱外衫,轻靠在被褥上:“这样便不怕了,病人要少思多眠,快睡吧。”
她整个身子半侧着,只占了一掌的位置,却叫谢培半张脸都在她拢下的阴影里。靠得近了,那让人安心的气息更浓,他想起也是在这儿初见连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