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泡茶来。”
小厨房桌案上有温着的水,白芍拿了两只青釉盖碗,兑了热水正要冲茶。
支摘窗半开,她瞧着连珠从窗前经过,忽地眼珠一转起了心思。
连珠的润手油用完了。秋日干燥,她们做丫鬟一双手成日干活,稍不注意就破皮开裂。前几日请冬生出府的时候帮自己带一罐仁济堂的。今儿托人来递话,说是东西到了。
连珠心里还奇怪,明明钱也给了,怎么不干脆叫那传话的人送来。
她正要出门,却听白芍叫她。
回身去看,白芍身子半弯,苦着一张脸,眉头微蹙:“连珠,快,帮我把这茶给三少爷送去。我肚子忽然疼得不行,怕是要在主子跟前失宜。”
她说着,也不管连珠答不答应,手里那端着的托盘就往连珠手里送。
大漆托盘里放着两只三才碗2,连珠端稳了,款步走进正房。
谢培和一白面郎君站在书架前闲叙,连珠伸手拿起茶碟就要放在桌上,只是指尖才触到茶碟,就烫得她一抖。
她缩手放下,“嚓”地一声,那只茶盏险些倒翻。
里间两人都听见动静,循声看来,谢培问道:“怎么了?”
“三少爷恕罪,奴婢不小心打翻了茶水,这就去重新泡来。”连珠说着屈膝行礼。
“可伤着了?”谢培两步上前,就要看连珠的手。
连珠赶紧摇头,退了出去。
她重新兑了八分烫的水,倒水的时候看着方才白芍给她的茶盏。那是薄胎瓷,热导得极快,故而这么短短几步,杯里热水的温度就传到了碟子上。
这薄胎瓷是新分给清月阁的,还是头一回拿出来用,白芍并不知道。
她是故意的么?
这滚烫的茶水,若不是自己发现,不管是谢培烫了,还是那位客烫了,都不是小事。
她敢这么大胆?
夜里,谢培将白日借给刘仲言的书卷重新放回架上,他听见有人进屋。
脚步幽微,他知道那是连珠。
“过来。”谢培放了书卷,冷着面色叫她。
连珠捧了绒毯听见他语气不好,心中微动:“三少爷?”
“你把东西放下,过来。”
连珠来清月阁也快一年,她早发现谢培这人瞧着温文柔顺,其实内里却是块硬玉,有着一股狠劲。
只是他这段时日待自己从来和颜悦色,还是头一回这番态度。
连珠走过去刚要开口,就被谢培按在椅上坐下。
“手。”
谢培见她似是没有反应过来,直接拿住她今朝被烫了的右手,拖到跟前。
食指尖上只有一个小泡,并不严重。
但谢培看来却刺眼得很,他心疼。
屉里取出个小罐,谢培没说话,只拧开罐盖,清苦的药香漫出来。他用铜签挑了些药膏,轻轻给连珠擦上。
“这药膏你拿去,一天两次擦了,不消几日就能好。”
本就是烫了个小泡,不擦药,几日也能好。被谢培如此郑重其事地对待,连珠也实在意外。
既是他的一片心意,那罐药她也收了起来。
事到这儿却还没完,谢培不声不响地看她,不知心里想的什么,只是脸色还是不好看。
连珠今儿打翻茶水,引了刘仲言注意。
人都走出去,他还抻着脑袋往外看。末了,还调笑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没想到毓仁院中的丫鬟也如此标致。”
只是听他点评一句,谢培就无端生出一种被冒犯的恼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甚至忍不住去怪连珠,怎地不早不晚,偏偏来人的时候打翻茶水,叫人注意。
可细想起来,他今日分明是叫白芍沏茶,怎么送茶的又换了连珠。他并非那些头昏眼花,不识后宅深浅的懵懂少年。白芍一直都不安分,怕不是她又在生事。
“今天下午是怎么回事?不是让白芍泡茶,怎么到了你手上?”
连珠习惯大事化小,但她也猜到白芍是存了坏心故意害她,自己也不必将这委屈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实话实话道:“白芍推说肚子疼,让我把茶送来。我一碰到茶碟,就觉得烫手,那茶是拿刚离了炭炉的沸水泡的。”
谢培闻言“啪”地一掌拍到桌上,已是气极:“她这是要害你!”
1谢培字毓仁
2茶盖、茶碗、茶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