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日,标翊卫里,竟然没有一丝体力训练。
没有长跑,没有举石,没有刺枪,没有角抵。
每日天一亮,号角过后,所有人便一头扎进那堆死物里——被褥、牙缸、毛巾、鞋袜、迷彩服、背囊。反反复复,拆了叠,叠了拆。
这让不少新兵心里直犯嘀咕。他们千里迢迢挤进标翊卫,是冲着沙场功名来的,是准备豁出命去拼一场的。可如今,营里却让他们一整天和一床被子较劲,这算怎么回事?
王大牛蹲在床前,蒲扇大的手笨拙地拉扯棉絮,越急越乱,那被子在他手里就像一摊软塌塌的面,怎么都立不起来棱角,急得他满头大汗,瓮声瓮气地嘀咕:“这到底是练兵,还是折腾人……”
然而军令如山。伍长沈贵一句话撂在那儿:内务不过关,别想摸枪上阵。于是,满营新兵,谁也不敢怠慢,日日埋首于这一桩桩琐碎到极致的活计里。
陈副伍长每日领着他们,从最基础的“一条线”教起。
窗台上,一套套个人用品整齐排布。粗瓷改制的牙缸、木柄牙刷、膏状牙药、布面毛巾,连同床脚面盆里的脸盆,还有床下的布鞋,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边沿对齐,拉成笔直一条线,分毫不错。
“凡个人器物,一律按此规矩摆放。”陈副伍长声音沉稳,“牙缸口同向,牙刷斜插角度一致,毛巾对折搭在盆沿,脸盆统一摆在床脚外侧。床下鞋子,鞋尖朝里,依次排齐,一条直线。但凡歪一分,便是不合格。”
他随手拎起一只牙缸,轻轻拨正了角度:“别小看这一条线。东西摆得齐,心里便有数。号角一响,闭着眼也能摸到该摸的东西。”
朱四、朱五起初还能理解几分,可当陈副伍长打开木柜,取出新发的作训服时,兄弟二人目光同时一凝。
那是一身从未见过的布袍——与大明常见的锦缎、粗麻战袄截然不同。
面料厚实耐磨,上头印着斑驳交错的杂色纹路,深浅色块彼此交织,仿佛沾了一身泥泞草木的影子,却又分明是染制上去的。剪裁利落,上衣、长裤分开成套,另有一件贴身内衫。
“这是营中新制的迷彩服。”陈副伍长拎起上衣,展示给众人,“每人两套,一套穿着,一套换洗。柜内分层收纳,上层放外服,中间放长裤,底层放置贴身内衫,件件叠齐,按序摆放,不可胡乱团作一团塞进去。”
朱五上前一步,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迷彩面料,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好奇。
他自幼见惯织锦、绫罗,从没见过这般花哨古怪的布。他细细摩挲着布面纹路,忽然低声对朱四用气音道:“四哥,你看这布——纹路斑驳杂乱,看着像是沾了泥草。若是在山野林间,是不是能借着这颜色,隐入草木之中,教人难以分辨?”
朱四皱眉盯着那身迷彩服,心里却满是不自在。在王府,他的衣衫皆是内侍一件件打理、熨烫妥帖的华服,何曾穿过这种粗实、带着杂色纹路的布衣。他伸手接过,笨拙地抖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下手折叠。
“接下来,学全套着装。”陈副伍长拿起腰带、军帽,指了指帽上的徽记,“穿戴军服,腰带束紧,帽徽、领章摆正,不可歪斜。平日军容要整洁,指甲不可留长,须发要修剪干净。身上不许佩戴玉佩、簪饰这类首饰。军营之内,只留军容,不存私饰。”
朱四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腰间。往日里他随身总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入营之时便已一并上交。此刻听到“不许佩戴首饰”,心底默默叹了口气。这军营的规矩,细致到连一介佩饰都不放过。
“宿舍卫生,人人有责。”陈副伍长继续巡视营房,“地面清扫拖净,不能留垃圾积水。床底、柜顶、窗台这些死角,必须清理干净。门窗、窗棂擦拭,无浮尘。垃圾按时倒掉,不得堆积。一人清扫,众人受益,谁的地界脏了,谁自己负责。”
讲完卫生,他又取来一只背囊,演示装具打包。
“这是背囊。日后紧急集合,全靠它。”陈副伍长一边动手一边讲解,“被子、雨衣、水壶、挎包、防毒面罩、换洗衣物,按固定次序码放捆扎,捆紧压实,不能松散。号角一响,背起就走,不能翻找耽误时辰。战场上,一刻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朱四看着那层层捆绑的背囊,暗暗记牢顺序。他自幼出行,自有下人收拾行囊,何曾亲手捆扎过一件包袱。
“还有营内秩序。”陈副伍长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六人,“在营房之中,坐有坐姿,站有站姿。床上只许留被子与枕头,其余任何杂物,一律不许堆放。东西用完,放回原位,不许随手乱扔。进出营房,要喊报告,得应允之后,方可出入。”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这些规矩,看着琐碎。可你们记住,标翊卫,事事皆军纪。连自己的方寸之地都管不住,还谈什么披甲上阵、冲锋破敌?”
回到被褥教习时,他再次演示那套新兵口中的“豆腐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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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折被。铺平被褥,用手掌反复按压,压平所有褶皱,再分段折叠,用指节用力压出折痕,边角反复修切,让被子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轮到朱四上手。
他一把将迷彩被褥摊开,大手粗暴地一扯,棉絮蓬蓬松松,一折下去,边角立刻鼓包。他咬紧牙关,用力用手掌去压折痕,可力道要么太重把棉絮挤歪,要么太轻压不出棱线。几番折腾,那被子软塌塌一团,四边角圆滚滚,毫无棱角。
陈副伍长走上前来,伸手按住鼓起的边角:“朱四,不要蛮劲。折被不是蛮力挤压,先把里面棉絮推匀,再压折痕。心浮气躁,被子永远立不起来。”
这话落在耳中,朱四的耳尖微微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