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酒足饭饱,偏厅的门又从外面被推开了。管事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叠红纸写的单子,笑容比方才更深了些。
诸位贵客,饭可还用得满意?
无人应声,管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将手里的红纸单子分到每个人手中
下午的活计其实不重,放定的聘礼还差几样物什,府上人手不够,便请诸位贵客替我们跑一趟镇上,把这些东西采买回来。
朱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纸,上面墨笔写着几样物品——
白烛一对,红绳三尺,黑豆三升,以及……一只活的黑猫。
采买下聘用的东西?朱棣抬头,语气古怪,聘礼不是该置办绸缎饰、茶酒糖果么?就算是冥婚。。。。。额,好吧你们谁了解冥婚下聘用啥啊。
几位皇帝均是摇摇头,婚嫁仪式均有专门的官员负责,他们都只知晓个大概,更何况是冥婚。
落凤镇风俗独特,与别处不同。管事依旧笑着,诸位去镇上走一趟便知。王婆杂货铺子就在出府左拐那条街的尽头,铺面挂着红灯笼的便是。东西都备好了,诸位拿着单子去取便是,银钱么。。。。。。
他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解开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和一串串黄纸剪的纸钱混在一处。
这些应该足够了。
他弯腰将荷包放在桌角,又对众人一揖,退出了偏厅。门再次合上,比上次重了几分。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刘彻拿着那张红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啧了一声白烛、黑豆、黑猫……这单子列的尽是些寻常物件,偏偏凑在一块儿总觉得透着股邪性。
李世民沉吟道白烛倒是常见,宫里每逢年节祭祀也用。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后那行活的黑猫这倒新鲜,寻常人家下聘,哪有送活猫的道理?
我倒是听过一耳朵,赵匡胤开口,语气不太确定,民间有些地方办丧事,会在灵堂摆黑豆和蜡烛,据说是给……给过路的什么东西吃的。但到底是哪里的风俗,记不真切了。他摇了摇头,自己先觉得荒谬。
玄烨犹豫着补充了一句我在宫里翻过几本地方志,说有些偏远之地,黑猫被视为能……能瞧见旁人瞧不见的东西。但这都是乡野怪谈,做不得准的。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熟悉朝堂权谋,擅长治国理政,可谁也没正经操持过一场民间婚嫁,更何况是这种处处透着蹊跷的。
那这趟,去还是不去?司马炎小心翼翼地开口。
秦王政站起身,抖了抖自己这身青布短衫的衣摆,语气平淡单子都接了,不去也得去。他拿起那张红纸折好收入怀中,又瞥了一眼桌上的荷包。
碎银与纸钱混在一处,银是白的,纸是黄的,两样东西搁在一块儿,总叫人心里不舒坦。那纸钱……嬴扶苏低声说,不像是找零用的。
秦王政没接话,只将荷包系在腰间走吧,去看看这镇子究竟藏着什么名堂。
十人鱼贯出了偏厅,日光依旧灰白,穿过院中那几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碎影。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细碎的纸钱贴地翻飞,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撒着引路的钱。
出了王宅大门,按照导游的指引左拐,果然是一条狭长的街巷。两侧店铺林立,却大半关着门板,只有几间敞着半扇的,远远望去里头黑洞洞的,也不知是开的还是没开。
街巷尽头,果然挂着一盏红灯笼。只是那灯笼的纸皮已经褪成了暗褐色,既不像是正红,也不像是泛旧的朱红,倒有些像血液干涸后洇开的……深赭色。
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口半人高的陶缸,缸口用木板盖着。门楣上歪歪扭扭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王婆杂货四个字。
朱棣走在最前面,抬手敲了敲半掩的门板有人吗?王婆在不在?
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半晌,门板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那脸上的白粉涂得比镇上任何人都厚,厚到一笑起来,粉块便扑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干裂的、像是老树皮一般的褐色皮肤。
来啦?那老妇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喝水,又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王宅的客人吧?东西都备好了,进来拿吧。
她拉开门,侧身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潮霉的气息。货架上堆满了瓶瓶罐罐,角落里蹲着一只黑猫,通体乌黑,唯独两只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昏暗中幽幽亮着两点光。
那黑猫见了来人,耳朵向后压了压,喉咙里出低沉的咕噜声。它盯着嘉宾们看了半晌,忽然从角落里窜出来,绕到秦王政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随后仰起头,冲着他了一声。
那声音尖细绵长,倒有些像是……婴孩的啼哭。
朱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嘟囔道这猫叫得瘆人。
刘彻倒是不怕,蹲下身子想伸手去摸那猫,却被王婆一把拦住贵客使不得,这猫儿性子烈,认生,除了它自己挑中的人,旁人碰不得。老妇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秦王政身上,嘴角那抹笑又深了两分。
挑中?秦王政垂眸看着脚边那只仍在蹭他裤腿的黑猫,神色平静,它挑中了我又如何?
王婆咧着嘴,露出黄黑色的牙挑中了,就是您跟它有缘。待会儿办完事,您把它带回府上便是。这猫——认得路。
她说认得路三个字时,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这话里还裹着另一层意思。
众人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先开口。这铺子里的每一件东西、每一个人,甚至那只猫,都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朝着某个方向慢慢地、不容抗拒地靠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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