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团闭门会议在电影宫三层的会议室里进行,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傍晚六点。
九位评委围坐在深色长桌旁,面前堆着本届主竞赛单元二十部入围影片的资料。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悬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主席费德里科·费里尼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潦草的意大利文。
他灰白的头在斜阳中泛着银光,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争议的焦点集中在三部影片上——阿涅斯·瓦尔达的《无法无家》,约翰·休斯顿的《现代教父》,以及贝纳尔多·贝托鲁奇的《末代皇帝》。
三种截然不同的美学路径,三位站在各自巅峰的电影作者,三部都配得上一座金狮。
法国评委率先言,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瓦尔达是法国电影的骄傲。《无法无家》是她迄今为止最具政治勇气的作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金狮奖应该颁给这样敢于直面社会真相的电影。”
英国评委紧随其后,端起骨瓷茶杯轻啜一口,杯沿与托碟碰撞出清脆声响
“休斯顿是活着的传奇。《现代教父》是他晚期风格的巅峰,黑色幽默与存在主义哲思的完美融合。”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点,“错过这部作品,是威尼斯电影节的损失。”
东瀛评委市川昆一直沉默。
直到其他人争论累了,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末代皇帝》是一部越国界的作品。”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威尼斯的运河,“它讲的是一个人被困在时代里的挣扎。溥仪的命运,不仅是中国的悲剧,是人类文明的悲剧。”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这样的电影,威尼斯电影节应该给予最高的荣誉。”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寸。
德国评委清了清嗓子“技术层面,《末代皇帝》是本届电影节最出色的作品。
紫禁城的数字重建、历史场景的还原、服装道具的考究程度……”
他翻开手中的技术分析报告,“都达到了我们这个时代电影工业的极限。”
米国评委紧接着说,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但金狮奖不是技术奖。它应该颁给最有艺术勇气的作品。”
他的目光在法国和英国评委之间游移,“瓦尔达和休斯顿,都比贝托鲁奇更有冒险精神。”
争论陷入僵局。费里尼一直没有表态,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消息传到沈易耳中时,他正在酒店露台上和关智琳、利质讨论明天的采访安排。
威尼斯的黄昏将运河染成金红色,贡多拉的影子在水面上拉得很长。
山田弘一从东京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透过听筒传来电流的细微杂音
“沈先生,评审团内部的分歧比预想中更大。法国人和英国人支持瓦尔达和休斯顿,东瀛和德国支持《末代皇帝》。
米国人两边倒。费里尼还没有明确表态。”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山田的声音更低了
“如果僵局持续,可能会启动第二轮投票。
有人告诉我,瓦尔达的团队私下接触了几位评委,约翰·休斯顿的制片人这几天一直在电影宫的酒吧里请人喝酒。”
沈易沉默了片刻。远处圣马可广场的钟声传来,在暮色中悠长回荡。“知道了。”他挂断电话。
关智琳看着他,手中的采访提纲停在半空“沈生,出什么事了?”
沈易放下电话,目光落在运河尽头逐渐亮起的灯火上
“评审团在吵架。法国人和英国人支持瓦尔达和休斯顿,德国人和东瀛人支持我们。米国人两边倒。”
利质的眉头皱起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那怎么办?”
沈易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动作从容不迫“我去找费里尼。”
电影宫三层的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墙壁上挂着历届金狮奖得主的黑白照片,在昏黄的壁灯下沉默地注视着过往行人。
沈易敲响费里尼办公室的门。三声,不疾不徐。
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请进。”
费里尼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那本写满潦草意大利文的笔记本。
台灯的光晕将他笼罩,头全白了,在灯光下如雪,但眼神却依然锐利,像两把藏在羊皮鞘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