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燕山脚下。
晨雾缭绕山间,黛瓦粉墙的仿古建筑群已褪去了脚手架的外衣,静静伫立在初秋的凉意中。
“荣国府”、“宁国府”的匾额已经挂上,漆色新亮,在晨光中勾勒出《红楼梦》中那个钟鸣鼎食之家的巍峨轮廓。
远处,“大观园”的山水骨架也已丰满起来,亭台楼阁掩映在移植来的花木之间,流水蜿蜒,假山嶙峋。
这里,便是沈易投资并推动的《红楼梦》电视剧实景拍摄基地。
项目自与官方敲定后,便以惊人的度推进。此刻,沈易不是以投资人的身份,而是以“贾宝玉”扮演者的身份,走进了这片已然成型的古典世界。
基地深处,一座被租下的安静院落,便是演员培训和生活的地方。
与工地的喧嚣不同,这里显得安静而有序。
清晨的薄雾中,隐约传来悠长清越的念白声,是演员们在练习台词。
沈易穿着一身简便的运动服,提着简单的行李,由王扶霖导演亲自引着,走进训练室。
他的到来,让正在进行晨课训练的年轻演员们微微骚动起来,纷纷停下动作,起身问好,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敬畏,还有一丝紧张。
“大家继续。”沈易面带微笑,语气温和,“我这次来,是和大家一起学习、一起准备的。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是同学。”
他随即当场宣布,鉴于培训周期长、要求高,为了让大家能更安心地投入,易辉影业将额外拨付一笔专款,用于进一步改善饮食、住宿条件,并增设一些文体设施。
话音落下,训练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带着感激的欢呼声。气氛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掠过人群,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小旭穿着一身素净的练功服,站在窗边,正拿着一本《红楼梦》脂砚斋评本在看。
听到沈易的声音,她抬起头,目光与他短暂相接,随即又迅垂下,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书页边缘。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清瘦了些,脸颊的线条愈清晰,眼底那抹与生俱来的忧郁和空灵,在古典的环境里,似乎更加浓郁,也更加……贴近那个“心较比干多一窍”的绛珠仙草。
沈易的课程安排得很满。
古典礼仪、诗词吟诵、琴棋书画的基础培训,他一样不落。
他并非专业出身,但那份乎常人的专注力和领悟力,让负责指导的红学专家和形体老师都暗自点头。
他学得快,做得准,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能迅沉浸到氛围中去的气质。
下午是对手戏排练。
沈易与陈小旭被安排在一起,练习“共读西厢”的片段。
临时布置出的“沁芳闸”边,桃花是纸做的,流水声来自录音机,但两人都必须无视这些,完全进入情境。
“宝玉”偷偷将《西厢记》递给“黛玉”,两人并肩坐在石上,手指几乎要碰到一起。
“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沈易念着台词,声音不高,却带着贾宝玉那份特有的、混着顽皮与真挚的试探。
他的眼神落在陈小旭脸上,不是审视,而是剧中人看向意中人的那种灼热又小心翼翼。
陈小旭的呼吸微微一滞。剧本上的字句她早已烂熟于心,但当沈易用这种语气、这种眼神对着她说出来时,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
她饰演的“黛玉”应该羞恼,应该嗔怪,但此刻她脸颊泛起的红晕,眼底闪过的慌乱,竟有七八分是真实的。
“你这该死的……”她念出黛玉的嗔语,声音却比预想的更轻,更颤,尾音几乎消失在唇边。
她本该甩开书,却只是指尖抖地捏着那本道具书,别过脸去,耳根都红透了。
“cut!”在一旁指导的王扶霖导演喊停,却没有批评,反而眼中带笑,“小旭,刚才那个反应……很好,很真!
就是这种又想恼他,心里又未必真恼的复杂劲儿!保持住!”
陈小旭这才从那种恍惚中惊醒,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沈易。
她知道,刚才那一刻,戏里戏外的界限,模糊得可怕。
排练间隙,两人对坐在训练室角落。沈易递给她一瓶水。
“紧张?”他问,语气平常,像在讨论天气。
陈小旭接过水,小口抿着,点了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紧张……是觉得,您……您好像真的就是宝玉。”
她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复杂,“您怎么能……这么快就……”
“因为我信这个故事。”沈易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泛黄的树叶,“也信你演的黛玉。”
他的话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陈小旭的心湖。信任。这个词在她心头滚过,带起一片涟漪。
她想起之前他对她说过的关于黛玉“泪尽而亡”的笃定,想起他评价她身上有“独一无二的属于红楼世界的气息”。
在这个完全沉浸于红楼氛围的地方,这些话语带来的共鸣和牵引力,被放大了无数倍。
夜晚,培训基地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