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户部,傅友文跟没事人一样。
他先进签押房翻了一阵秋粮的旧档,又寻了个由头,把两个常年跑外差、办事最利落的主事叫进来,低低吩咐了几句,让两人连夜出城,各带两三个亲随,分了三条线。
两个主事出来,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户部大堂照常办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来人办事的人来人往,跟往日毫无分别。
晌午过后,邹元瑞来了。永定河夏汛冲了几处堤,工部递了折子上来,户部压了半个月没批。
进了签押房,邹元瑞往案前一站,劈头就问:“友文,我那笔河工的银子,你到底批不批?再磨叽,告到御前去!”
傅友文只“唔”了一声,起身绕到暖壶跟前。
邹元瑞愣了一下。
傅友文取出两只茶盏,烫了一遍,撮了茶,注入滚水。
两盏茶沏好,端回来,一盏搁在自己案上,一盏推到邹元瑞常坐的那个位置。
“坐。”
邹元瑞盯着那盏茶看了好一会儿。他认得那罐茶叶。
去年冬至,李景隆送的,说是武夷山的好茶。傅友文当着他的面拆开看过,又原样封上,撂进柜子里。
邹元瑞当时说:“你这茶搁着生虫啊”,傅友文鼻子一哼:“关你屁事,反正不让你喝。”
今天这罐茶拆了。
邹元瑞又抬头看了看傅友文那张脸。二十多年了,这张算盘脸横眉冷对的时候多,和颜悦色的时候少,更不必提亲手给人泡茶。
他往前迈了一步,上下打量一遍。
“友文。”
“嗯。”
“你今儿不对劲。”
傅友文抬眼看他:“怎么不对劲?”
“你回回见了我,跟见了债主似的,今儿又是泡茶又是请坐。”邹元瑞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些,“是不是太医给你诊出什么大病来了?”
“你放屁。”
“那你笑一个我看看。”
傅友文没有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气定神闲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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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元瑞脸色沉了下去。
他在傅友文对面慢慢坐下,压低了声音:“友文,咱俩共事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邹元瑞喃喃道:“你上一次给我泡茶,还是你死了婆娘,你今儿又泡茶,是不是又出事了?不会是你快死了吧?”
“我呸!”傅友文愤愤然往地上啐了一口,喝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滚!你不是要到御前告状吗?我怕你!”
两个郎官听见这边的吵闹声,探过头来望了一眼。
邹元瑞笑嘻嘻道:“这就对了,你刚才吓死我了。你要是死了,我打擂都找不着人。”
傅友文冷哼一声:“要死也是你先死,纸钱管够。”
邹元瑞端起那盏茶,灌了一大口。“河工的银子,到底几时给?”
“过两天。”
“又过两天。上回你就说过两天。”
傅友文不接话,重新翻起手里的册子,只当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