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笑了笑,把冯诚那笔也记上。去年一年,光是买歌女、听曲、赌钱,冯府就扔出至少一万两千两。
汤家。禄米五千五百石。汤耀祖母亲还在,家里几房太太,光月例银子一年就要两千。禄米刚够,别的全指望祖上留下的几处铺面。
可汤家人不会做生意,铺面全赁出去,一年收不了几个租,还三天两头被租户拖账。
他一路看下去。蓝家、郭家、常家、曹家,一页一页翻过去。
这些公侯之家,外人看着是泼天的富贵。出门骑马坐轿,进门前呼后拥,犯了罪还有免死铁券。
李景隆想起上个月在醉仙楼吃饭,隔壁雅间坐了几个徽州盐商。酒过三巡,那几个人说话声音大了点,飘进耳朵。
一个说:“你道那汤家怎么样?看着风光,其实是个笑话。上回找我借三万两,拿他的金带子做押。
那带子看着沉,拿到当铺一估,不到两千两。我那笔钱,全当喂了狗,只求他别祸害我。”
另一个嘿嘿笑:“公侯之家,不过是个虚名。见了面恭敬点,背过身去,谁不是叫他们一声穷鬼。”
李景隆当时听了,没发作。他犯不着跟盐商一般见识。可这话,他记住了。
商人表面恭敬公侯,是怕他们手里的权。背地里看不起,是因为公侯手里的钱,真比不上一个盐商。
一份盐引的利,一年就是几十万两。这些公侯把祖宗的刀枪卖了,也换不回来。
也难怪这些发小四处乱伸手。人多口多,全凭那点俸禄庄田,实在撑不起公侯之家的脸面。
一顿饭千两,一年听曲买笑万两。排场摆出去了,钱从哪儿来?
禄米不够就吃空饷,空饷吃完就卖庄子,庄子卖完就借债。债越借越多,田越卖越少。
总有一天,连那件像样的官袍都得当出去。
李景隆合上名单,往椅背上一仰,望着那盏灯出神。
他忽然想起几十年前,刚袭爵那会儿。他娘把他叫到跟前,把一本册子拍在他面前,说:“九江,你把这本账算清楚。算不清,咱家早晚跟别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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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册子,就是他爹的手札。上头记着曹国公府一年的出入。禄米、赐田、铺面、放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十几年,李景隆替太子管印钞局、管远洋贸易,管跟朝鲜、日本、南洋打交道。到今日,他才真明白他娘当年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禄米是死的,赐田是死的。靠这些撑一个公府,能撑三十年算是有本事,绝对撑不了三代。
真正能撑住的,是自己能生钱。
远洋贸易一年分的红,够他买十处庄子。跟南洋诸国打交道,抽的佣、收的礼、换的货,年年都是实打实的银子。
李景隆不是最会打仗的那个,也不是最会做官的那个。可他是勋贵里头,头一个想明白“吃饭得靠自己”的人。
他坐到案前,把那两摞纸重新理了理,提起笔,在名单最上头写了一行字:劝各家转业。
写完搁笔,吹灭桌上三盏灯,只留一盏。他往椅背上一倒,望着那点豆大的火光出神。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今晚这些借钱的人里,有几个能像他一样,转得过这个弯?转得过来的,李家能帮一把。
转不过来的,再过五年十年,就不能坐一张桌子喝酒聊天了,省得溅一身血。
李景隆轻轻叹了一声。
朝廷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真到了翻脸不认人的那天,这些人哪一个受得住?到那时候,借出去的那些银子,就当是给发小们烧的纸钱。
他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秦淮河方向灯火连成一片,箫管声隐约可闻。
泼天的富贵,底下早就是万丈深渊了,李景隆知道这事该怎么破局,只不过…这柄刀,还得等文华殿那位爷亲自递到他手里。
果然,三天后太子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