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四年腊月初三,雪花飞舞,北平行辕沉浸在暮色里,廊下一盏一盏灯次第亮起来。
酉时初刻,朱文堃悄悄进了门。他从南京一路马不停蹄赶往北平,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到了娘!我回来了!
徐令娴正在里间独坐,听见叫声忙迎了出去,上下打量儿子,似乎又高了一截,诧异道怎么也不遣人报个信?
文堃嘿嘿一笑我就是故意的,冷不丁吓娘一跳。
徐令娴嗔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见着任家、傅家两位姑娘了没有?
文堃笑道远远看了一眼,瞅着挺柔顺的,哪像文瑾,凶巴巴的没人要。
文瑾见哥哥回来了,正要跑过来凑热闹,隔着一道院墙都听见这话,门重重合上了。
文堃摊了摊手,冲徐令娴挤了挤眼娘,你瞅,你瞅。
徐令娴又好气又好笑,压着声你惹她做什么?
文堃一本正经道我这不是替于谦探探路么。我在南京,还听见爷爷和曾祖说,年底就让他俩订婚。
我明天到了顺义,赶紧跟于谦说,让他连夜跑到葱岭去,娶个番邦女都别娶文瑾,活命要紧!
文瑾那屋里传来一声哭腔。
啧啧啧,这可怎么得了哦,这么大了还是个哭包。文堃拍着手,笑嘻嘻,我爹呢?
在签押房看公文呢。徐令娴把儿子往外掀,“人家当哥哥的都是护着妹妹,你倒好,一回来就把妹妹惹哭。”
“逗她玩的,谁知这么没趣。”文堃嘿嘿笑了两声,快步穿过回廊,身后传来文瑾哭声。
到了签押房,他推开门,屋里点着一盏灯,朱允熥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正低头看着什么。
文堃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曾祖父和爷爷让我带回两封信。
起来,先喝口热茶。朱允熥接过信,指了指下的椅子,问道,祖父身体还好吗?
好。爷爷精神得很,还亲自教我骑了几回马,说我比爹小时候强。
朱允熥嘴角起了个极浅的笑你曾祖父呢?
文堃声音低了些曾祖父身子也好得很,能吃能睡。我去庆寿宫请安,他拉着我坐了半天,还让我跟他一块儿睡,尽问北平的事。
我北返那天,曾祖送我送到庆寿门下,反复叮嘱,说,到了北平,问问你爹,高煦那孩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朱允熥目光落在窗外,暮色里,远处殿脊在昏暗中融成一片。
你曾祖父上了岁数,惦记你二叔了。你四奶奶也惦记。你四爷爷嘴上不说,心里也惦记。都怕他在那极东之地,吃不惯,睡不惯,水土不服,病在那儿。
文堃道曾祖父也是愁这个。那…二叔不会水土不服吧?
朱允熥摇了摇头不用太担心。你二叔手下那些将士,都是走南闯北惯了的人。尤其你二叔,东洋、南洋、西域、北疆,他全去过。
那些地方的水土、疫气,他早就趟过一遍了,身上的底子,比谁都硬。旁人熬不住的病,他也熬得住。
文堃心里稍安,又道爹,那你赶紧给曾祖写信说说,让他老人家别愁了。二叔到的那地方,到底有多远?
朱允熥手指点了点舆图很远很远。
比库页岛还远?
朱允熥笑道这么说吧,库页岛假比是咱们院子外头的石狮子。那你二叔到的那地方就是南京,你说有多远?
我的天!文堃连连啧舌,这么远!海船岂不是要一年两年的走?难怪曾祖提起来就唉声叹气。
朱允熥想想这一摊子事迟早交到儿子手上的,又道
你若从北平出,一直往东走,一直往东走,就走到了极东。然后你再继续往东走,再继续往东走,就又走回北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