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过影壁来到暖阁前,门半掩着,正犹豫要不要叩,里头传出声音
小崽子,进来。还磨蹭什么?一回南京,就被解缙抓了壮丁?
文堃掀帘而入,嘿嘿笑道曾祖,您怎么知道?
“解缙那张嘴,能说死一头牛,咱还不知道?”
朱元璋靠在引枕上,嗤笑一笑,
他要是放你走,那才奇了怪。饿了没?要不要吃点夜宵?
文堃摇头不饿,就是困。
困就睡。朱元璋拍了拍身侧,来,就睡曾祖屋里。
文堃怔了一下,曾祖,这…我怕吵着您…要不我睡到外间去?
朱元璋眼睛一瞪,你小时候尿炕,咱还给你换过褥子,如今大了,倒跟曾祖见外了?
文堃嘿嘿笑了两声,脱了外袍,蹬掉靴子,在榻边躺了下来。
吴谨言抱过来一床被褥,是白天刚晒过太阳的,有一股暖烘烘的味道。
朱元璋把毯子往他身上搭了搭,拍着他的肩膀,“小子,睡吧,快睡吧。”
文堃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沾着枕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连个梦都没有。
天光大亮,文堃睁开眼,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侧过头,看见曾祖坐在榻边杌子上,正笑眯眯看着他,那眼神能把人暖化了。
朱文堃撑着手臂坐起来,头乱七八糟,不好意思地问曾祖,我睡了多久?
从昨儿半夜,睡到这会儿。日上三竿了。朱元璋咧着嘴笑,打量着他,“在北平当县令,没这么自在吧?”
文堃道“那当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爹说,治个小县,不比治一府容易。县令古称百里侯,关系一方兴衰。摊上个贪酷庸虐的县令,一县百姓都遭了殃。”
朱元璋连连点头,“这话说得在理。老百姓一辈子能见到的最大的官,就是县令。县令给他们活路,他们就能活。不给他们活路,他们就得死。”
文堃道“我爹说了,先在顺义当三年县令,然后再调个大一点的县当会令,然后再做三任知府,府管得明白了,再做九年布政使…”
朱元璋掰着手指头算,“六年,加九年,再加九年,拢共十五年,到那时,你都三十了,不在京城待?”
文堃道“我爹说了,九重宫阙,只能养出何不食肉靡的城中痴儿,以为粮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布是从树上长出来的。
以天下之膏脂,供一人之奢欲,非天下主也,乃天下贼也。儿臣若是这等人,天下人当共讨之…”
吴谨言摆上饭菜,文堃吃着,朱元璋坐在旁他看着,絮絮叨叨说开了。
“你明年就要大婚了。任家那边,祖父是做过礼部尚书的,士林领袖。傅家那边,老爷子是傅友德,勋臣牌面。”
文堃没有接这话,临回南京前,父亲已郑重其事跟他讲过很多。
“这两家,都不是寻常人家。她们嫁进朱家,是她们的福气,也是咱朱家的福气。这个道理,你得明白。”
文堃点点头,“孙儿明白,要一碗水端平。”
朱元璋却摇头,“一碗水是你想端平,就能端平的?你端给我看看。”
文堃坐直了些,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以后是要做皇帝的人。两个媳妇一块儿进门,最怕的是什么?”
文堃想了想“女儿善恶,入宫见妒。争宠?”
“错,最怕的是你犯糊涂。”
文堃愣住了,“我怎么了?”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